王子山比市区安静很多。
风吹过树的时候,会有很轻的沙沙声。傍晚以后,整片山路都慢慢暗下去,只剩屋里那一点暖黄的灯。
谷泽宇有时候会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很久的呆。
氧气机在旁边低低地响,透明的氧气管顺着脸侧绕到耳后。
刚搬来王子山的时候,他还会偶尔拿下来一会儿。洗澡的时候、换衣服的时候,或者半夜醒来,觉得那两根细管压得人发闷的时候。
后来就越来越不行了。
有一次只是拿下来走去厨房倒水,短短几步,胸口就开始发紧。气吸到一半,像被什么卡住,再也进不去。头很晕,眼前也跟着发黑,差一点直接倒在地上。
他扶着流理台,低着头,很慢地把那口气重新找回来。
从那之后,氧气就开始长时间戴着。
白天戴。
晚上戴。
有时候连睡梦里翻身,氧气管被压住一点,人都会醒。
那时候他已经不再出庭,上班的时间也大幅缩短。
衡盛那边,小陆会把资料送过来。有时候视讯开会,有时候周予晴也会直接来王子山。
轮椅也开始变成日常。
其实不是完全不能走。
只是太耗。
从卧室走到客厅,会喘。
站久一点,会头晕。
有一次苒苒在厨房煮东西,他只是站在旁边陪她几分钟,胸口那股闷意就开始慢慢往上压。后来还是苒苒发现他脸色不对,把椅子拉过来,硬让他坐下。
她那时候眼眶有点红。
却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自己一开口,只会让他更难受。
除了衡盛几个核心的人,很少有人真正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偶尔视讯的时候,他会把镜头角度调好。
至少别让人看见轮椅。
别让人看见氧气机。
他还是会照样开口。
照样分析。
照样一句一句,把所有人的思路重新压回正轨。
好像只要这样,就没人会发现......
谷泽宇已经连呼吸,都变成一件很耗力气的事。
可苒苒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她总假装事情没有那么严重。
他也陪着她一起假装。
那时候,他们还维持着一种很安静的日常。
像一切都还能这样继续下去。
有一天傍晚,苒苒从法院回来。
她那天显然赢得很漂亮。
门一打开,人还没走进来,声音已经先传进屋里。
「你知道今天那个法官最后什么表情吗?」
她一边换鞋,一边笑。
眼睛很亮。
像整个世界都在往前走。
泽宇靠在沙发里,看着她。
氧气机在旁边很轻地响。
他今天其实已经累了一整天。
胸口那片闷重感,从早上醒来以后,就一直没有真正松开。人也昏沉沉的,像脑子泡在水里,很多声音都隔着一层什么。
而最绝望的是......
这样的状态,后来慢慢变成了每天。
可他还是看着她。
认真地看。
苒苒坐到他旁边,先低头亲了他额头一下,然后开始讲今天庭上的事。
讲那个证人怎么被她绕进去。
讲对方律师后来怎么乱了节奏。
讲法官最后怎样打断对方。
她越讲越生动。
手还会跟着比。
泽宇低低笑了一下。
在该点头的时候点头。
该笑的时候笑。
好像真的全都听进去了。
可其实,他没有听清很多。
因为光是这样坐着,看着她......
都要耗气。
胸口一直沉沉压着。
吸气吸不深。
吸到一半,就到顶了。
停一下。
再慢慢吐。
再吸。
还是不够。
他只能很轻地,把呼吸放慢。
不让它乱掉。
不让苒苒听出来。
后来太阳慢慢落下去。
苒苒坐到他旁边,陪他一起看窗外。
王子山的夕阳很好看。
一层一层橘红色,慢慢压进树林后面。
苒苒指着远一点的地方。
「你看那边。」
泽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低低应了一声。
可她后面说了什么,他其实没有听清。
因为那时候,他正在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
吸气。
停一下。
一、二、三。
吐气。
再来一次。
这是他后来偷偷练出来的节奏。
让呼吸不要太乱。
让胸口看起来起伏得自然一点。
让自己看起来,还像一个正常呼吸的人。
让苒苒可以继续说。
继续笑。
继续指着街对面的灯光。
继续以为......
这一刻,和别人的恋人没有什么不同。
也是那时候开始,苒苒越来越喜欢坐在旁边替他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