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出来的就不想了,留不下来的就不留了。
燕无欺总是拿这种话来安慰自己,燕无欺总是用这种话来铺垫他这可怜又可悲的一生。
南明泽说自己身世稀烂,但也只是家庭不堪,他本人如同不被太阳眷顾的背阳向日葵,却还是用着赤诚之心强行破开一条生路。
那他呢?无父无母,无亲无友,满腔算计,伤人伤己。自己恪守成规,行为处事从无错处。看似担进天下责,实则稳坐高台,心狠手辣。
燕无欺一点一点的摧毁着自己的信念,他真的做对了吗?真的有为国为民吗?
“先生,要不还是请大夫前来查看一番吧?您咳嗽的次数越发多了。”阿旺隔着门,语气满是惶惶不安道。
燕无欺擦了擦身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太明显了,而且擦不掉。这要是被阿旺看到,又得好大一通折腾了。
思及此,他拿着桌上的杯子,吞了里面的茶水,随后一摔,杯子应声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先生?”阿旺冲了进来。
燕无欺蹲下身,手被他自己划出一个口子,鲜血滴在了他那蓝色的袍子上,混着干涸的血渍,闯进阿旺的视线之中。
“您流血了!”阿旺惊呼一声。
他没有怀疑袍子上的血迹,哪里是那一小小个伤口就能流出这么多的。
“无事,刚刚小憩失手打翻了。”燕无欺神色不变,目的达到的收回手,“包扎一下就是,哪来这般娇贵。”
“先生最近越发不把自己身体当做一回事了。”阿旺埋怨着拿出医药箱,替他处理伤口,“您乃大和根……”
“放肆!”燕无欺一声怒喝,打断了阿旺的话。
他怒目圆瞪着阿旺,“此等悖逆之言,岂是能从你口中脱口而出。言谈如此,岂是我能教导出来的?”
阿旺从来没看见燕无欺这么动怒过,又想到刚刚差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出来,一时后背发凉,冷汗连连。
“先生恕罪,是阿旺口不择言,先生恕罪。”阿旺猛地磕头,毫不留情的往轿板上砸。
他刚刚说的话要是被旁人听去,肯定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幸好燕无欺提前打断了他。免了他这次的灾难。
燕无欺抚了抚袖子,语调带着生冷道,“滚出去。”
“您的伤。”阿旺见燕无欺没有真的动怒,得寸进尺着想要接着处理。
“滚出去!”燕无欺再次不耐烦的开口,这次是真动怒了。
阿旺赶忙把手往衣袖塞了塞,就着衣服,刨着地面,把碎片扫进怀里,一同带了出去。
燕无欺全程没有看他,拿着卷竹简,做出一副莫来打扰他的样子。
马车开着窗,光洒在他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被光称的半阴半阳,阴的那半冷漠绝情,阳的那半痛苦不堪。
又透过他扑进竹简里。他就着光研读起来,好像不问世事,不关注外界一般。
伤口不大不小的躺在手心,血随着脉络滑在手侧,滴在衣摆处,有些重了,还会随着惯性滴下又弹起,一滴血就这么自然的生出花瓣。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燕无欺抬起手擦了擦竹简,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这句话。
在现代做题时,他遇见过火车救人问题,一边只一个,一边数十个。但火车原本行径与那一个无关,问他是改变轨道舍一人,还是遵循原有规则舍弃数十人。
原来命运早就让他做过选择,然后他毫不犹豫的舍弃了南明泽。南明泽也心甘情愿的等着火车改变轨道。
说来说去也就只是为了让燕无欺多看他一眼。
燕无欺又想起当时南明泽苦苦求他不要去参加疫情科研,他说换成是南明泽,他相信南明泽也会做出这种选择。
但当南明泽真的做出这种选择后,后知后觉的自己,心里竟是有这种感觉,很不是滋味。
当初南明泽的惶恐不安,他好像突然就能体会到了。可那时是一把钝刀,悬挂在燕无欺的脑门上,不知道会不会落下,什么时候落下。
可现在南明泽这把刀,很精细,精细到磨的他心口生疼。精细到已知结局的尘埃落定。
没有人教过燕无欺爱,所有人都是对他最为纯粹的利用,利用他的智商,利用他对他人的怜悯,利用他对天下苍生的道德绑架。
所有人对他的好都是有条件,有目的的。
他需要日夜不停,不死不休的挣扎。
才能换来别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关注与疼爱。才能游刃有余的站在朝堂上出谋划策,费尽心思才能显得他毫不费力。
可现在有个人跟他说,我可以爱你爱到你利用我至死,我知道你的虚伪,明白你的自私,认识你的绝情。但是没关系,了解了这么多的我还是爱你。
爱你爱天下苍生的模样,爱你悲天悯人的气质,爱你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因为我爱的那个人,本来就是原原本本的你。
这份心意,不因物质而转移,不因时间而推移,不因人性而消散,不因生死而断绝。
“先生,前方好似有劫匪挡道。”阿旺扯着牵引绳。
大部队跟着停了下来。所有人严阵以待,缓缓靠近燕无欺的马车,将其包围在最中间的位置。
阿旺站起身往前望去,“先生暂待此处,阿旺前去查看一番,再来禀报。”
“嗯。”燕无欺懒懒的应和一声。并不关心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一记强劲的掌风朝着燕无欺袭来,燕无欺顺势后仰,一把抱住身边的匣子。
还不等他有其他的反应,自己就被一人扛在肩膀上,他一阵头晕目眩,本来身子就出问题的他胃被这么顶了一下更是难受。
“你!”燕无欺一记手刀想往来者脖子砍去。
那人早有防备,一个低头再用另一只手将燕无欺的手按至背后。
燕无欺拿着木匣,又舍不得放下,双腿被禁锢着,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只听几声惊呼,那人顶着他,一手牵住缰绳,飞身上马。
燕无欺看着自己和大部队的距离越来越远,再加上过于颠簸,一口血无法吞咽,喷在来者后背。
“你是何人?吾乃大和丞相燕无欺,此番劫我,乃诛九族的重罪!”燕无欺板动着身子,却一点用都没有。
那人轻笑一声,随口道“燕诚,我能不死吗?”
燕无欺一下不动了,他慌张着用拿着木匣子的手擦拭嘴角,又看着这人袍子上的血渍,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看来是有了现代记忆的燕诚了。”南明泽说话的语气都带着笑,“没之前那么冷漠,只知道天下苍生了。”
“南明泽,你!”燕无欺有些生气,“你骗了所有人?你还活着?”
你居然还骗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