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厢房到楼下,从楼下到马车。阿旺一直走在燕无欺身边。见着人多,也不敢开口说些什么。
只能一直扶着他避免摔倒,眼下终于驾马赶路,阿旺敲了敲门,将这件事提醒了出来。
“先生,昨晚虽不知您为何酗酒一坛,但眼下时机不对,万不能再次饮酒了。”
燕无欺正揉着太阳穴,本就因为宿醉难受的大脑,听到这话更是烦闷不已,条条框框束缚太多,让他心生厌烦。
果然,不论什么人,都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自己一个在规矩里生活十六年的人,区区几个月就被带成了现在这副不愿守规矩的样子。
别人提醒一句,自己还会烦到想要迁怒对方。简直是不可思议。
若是圣上知晓,定要大发雷霆,毕竟自己是他手上雕刻的最完美的作品,不是吗?
想到这,燕无欺无声笑了笑,知道自己最近反常的地方太多,阿旺也不可能时刻提醒着他。但人情绪上头了,并不是一时之间就能消解的。
燕无欺捂着锁骨处,突然觉得心一阵绞痛,他咳嗽两声,又是一股血腥味冲入鼻腔。这次他没拿出手帕,直接将血咽了回去。
怎么就又咳血了呢?
燕无欺右手搭脉,果然是心脉受损,肺亦有损伤,只是不知道体内多出一丁点,他察觉到却说不出来的脉象是怎么回事,毕竟没有正式学过医。可就算差成这样,他怎么就不想叫大夫来呢?
燕无欺不知道,但是他好像确实不太想继续活在这个等级森严,规矩众多的大和了。
更何况也不是他想死的不是吗?他也是顺应天道,再道德绑架他,这也怪不到他头上了吧?
燕无欺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好幼稚,好过分,好神经,好中二…
自己怎的,就突然成了要糖的小孩了。要不到,就要死要活的。
燕无欺没有管自己身体的不适,再次打开匣子,查看起下一张南明泽写给他的信。
明明知道,越看越难受,但真要他不看,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写到这里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偏题了,你不知道我过来的时候,我见你的第一面是什么时候吧。
那时你站在城墙上,我一袭红衣,骑着一匹黑马,故意不像以前飞快的奔向你,而且慢慢的,慢慢的骑到城墙下。
可你应该没有在乎过我,因为你眼里装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多到多我一个不多,也多到少我一个不少。
抬头便是站在城墙上,漫天星辰下的你,只那一眼,我就知道,那一定是你。
因为除了你,我从未对任何人动心过,我也相信,我不会对与你相似的人心动。
人和人之间总要讲点缘份,而你是我追寻千年而妄想得到的缘分。
那夜灯火通明,你在阑珊处,我在人群里。
你用那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的是天下苍生。或许里面有我,但里面不单单有我。
从那时我就知道,若要想守护你,离你近些,需得先让天下太平,需得让百姓安康。
以前,你其实没怎么搭理过南星对吧。
但我来了。
我越发上进,你就离我越近。
我知道你在利用我,你想让我成为守护江山社稷的一把刀。
但我不介意你利用我,因为这把刀,原本就是为你而来,原本就是为你而生的。
为你生,是我来到这里的唯一要义。为你死,是我守在这里的最终目的。
所以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不要觉得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
你就当我恋爱脑吧,毕竟我实在舍不得你难过一分一毫,尤其难过的原因是因为我。
燕诚,燕无欺。
你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成为过我的信仰,成为过我深陷泥潭时使劲拽着的那道光,哪怕是这道光的影子,我都没有想过要放手。
明月高悬,无需独照我。
因为我觉得,这世间万物皆是我。不论好坏,皆有我。
你应该不太能知道,我有一个糟糕透顶的家庭。早死的妈,吃喝嫖赌的爹,患有精神病史的后妈以及一个出生就是傻子的妹妹。
如果我没穿越而来,你不是从这个世界穿越过去的人。我这辈子是肯定会把对你的心意守口如瓶。
因为我的人生糟糕透了,我不想你的人生有我这个污点。
哈哈,其实我在这大和,也挺守口如瓶的不是吗?直到我死,你也只可惜的是朋友逝去吧?
我故意埋下的酒,不让你参与一分一毫。
当你写下故人归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秘密会随我深埋至底。
因为,
故人归难在,故人再难归。
真的好不甘心啊,你我在现代时,寥寥几面就再也不见。你我在古代,廖廖两年就归尽一生见面的次数。
一想到去边疆那冗长的日子,再难与你相见。总是觉着,难免哽咽。)
燕无欺将这页纸放回它原有的位置。人的伤心是有极点的,很显然他现在心如绞割到已经麻木了,每天给自己凌迟一刀的感觉其实挺不错的。
好歹搅动了他那麻木不堪的心脏,好歹搅动了他这如同死水的深潭。
南明泽也应该不太能知道,他也把南明泽当成充满生机的太阳。
可他卑劣不堪,他不像南明泽这么伟大。
南明泽只需要他高高悬挂,普照世间,这个世间有他就好了。
燕无欺见到南明泽充满生机,宁死不屈的那一刻,他想要独占南明泽,想要将他捆绑在自己身边。
为此层层下套,想尽一切办法来让南明泽对他越陷越深。
他欠南明泽的又何止这每天一刀,而这每天一页纸又何止只有一刀。
燕无欺认输了,他好像也没办法忽悠自己,忽悠自己只是把南明泽当成一个趁手的工具,一个装载愧疚情绪的容器。
燕无欺打开车窗,看着外面不断倒退的树木,看着湛蓝的天空偶尔飘过的白云。
他认输了,如果他没有动心,不可能看到这些信件会难过成这样。燕无欺钓南明泽,钓着钓着把自己搭进去了。
所以,他怎么会动心的呢?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动心的呢?
燕无欺百思不得其解,燕无欺再次咳嗽两声,这次他没防备,血溅在蓝色衣袍上,很是明显,如同梅花般,在他的衣袍上骤然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