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奶奶的丧事刚办完,景家的日子像是被抽走了一根主心骨,却又不得不咬着牙继续往前挪。
景曜七岁了,到了该启蒙的年纪。
村里有个老秀才,姓王,开了个蒙学馆,教十几个村里的娃娃识字。学费不贵,一个月五十文钱,但这对于景家来说,依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那天晚上,油灯如豆。
景守义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几个铜板,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林氏坐在一旁纳鞋底,针脚细密,却掩不住眼底的愁容。
“当家的,”林氏轻声开口,“曜儿该读书了。王秀才那边,我去说说,看能不能缓两个月。”
“不行。”景守义猛地站起来,把铜板拍在桌上,“我景守义的儿子,读书还要赊账?让人看笑话!”
他转身看向正在灶台边背《三字经》的景曜,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倔强:“曜儿,明天爹送你去学堂。”
第二天,景曜背着母亲用碎布头缝的书包,跟着父亲去了村东头的蒙学馆。
学堂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窗户纸糊了好几层,还是漏风。王秀才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虽然清贫,但身上有股读书人的傲气。
“景曜?”王秀才翻了翻名册,抬眼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父子俩,“你就是景家老三的小儿子?”
“是。”景守义把攒好的学费放在桌上,声音洪亮,“王先生,这是束修。”
王秀才点点头,目光落在景曜身上:“这孩子看着机灵。进来吧。”
景曜给先生行了礼,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然而,村子里的求学路,并不像景曜想象的那样只有朗朗书声。
第一天放学,景曜刚走出学堂门,就被几个大孩子拦住了去路。领头的是村头屠户的儿子赵大壮,比景曜高出一个头,满脸横肉。
“哟,这不是‘牢头’的儿子吗?”赵大壮故意拉长了调子,周围的孩子发出一阵哄笑。
景曜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我不叫牢头,我叫景曜!”
“你爹坐过牢,你就是小牢头!”赵大壮推了景曜一把,“你娘还是二婚嫁过来的,听说你还有个哥哥是拖油瓶……”
“不许你侮辱我娘!”景曜猛地冲上去,一口咬在赵大壮的手背上。
赵大壮疼得哇哇大叫,一拳把景曜打翻在地。景曜的额头磕在石头上,渗出了血,但他一声不吭,爬起来还要冲上去。
“住手!”
一声厉喝传来。林进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扔下锄头,像头小牛犊一样冲过来,一把推开赵大壮,把景曜护在身后。
“谁敢动我弟弟?”林进的眼神凶狠,吓得赵大壮和那群孩子一哄而散。
林进蹲下身,看着景曜额头上的伤口,心疼得眼圈发红:“疼不疼?”
景曜摇摇头,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哥,他们说爹是牢头,说你是拖油瓶……”
林进把他抱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别听他们瞎说。爹那是年轻不懂事,现在已经改好了。哥是娘的亲儿子,也是景家的儿子,如今我已经能给家里种地做工,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你。”
回到家,林氏看见景曜额头上的伤,手都在抖。她一边给儿子涂草药,一边掉眼泪。
“娘,我不疼。”景曜懂事地帮母亲擦泪,“我以后会好好读书,考状元,让他们都不敢笑话我。”
林氏抱住儿子,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贫穷和流言蜚语,是景曜成长路上必须面对的两座大山。
日子就这样在磕磕绊绊中过着。
景曜很争气,王秀才经常夸他聪明,背书最快,字也写得工整。但家里的光景却越来越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