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朝八年,景曜九岁。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家里的两亩薄田被淹了一半,收成锐减。景守义在码头干活时扭伤了腰,躺在床上半个月起不来。
林氏看着米缸里见底的粮食,咬了咬牙,把家里唯一的一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炖了汤给景守义补身子。
“娘,我不吃,给爹吃。”景曜端着碗,死活不肯喝。
“喝!”林氏板着脸,“你不喝,娘就不高兴了。”
景曜含着泪喝下了鸡汤。那天晚上,他听见父母在里屋低声说话。
“当家的,要不……让昭儿和进儿去省城闯闯吧?”林氏的声音很低,“听说省城正在招工,工钱高。家里这光景,不能只守着几亩地过日子了。”
景守义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昭儿大了,是该出去见见世面。进儿也不是小孩了很懂事了,让他跟着去,两人有个照应。只是……曜儿的书……”
“曜儿的书不能停。”林氏语气坚定,“这孩子是读书的料,咱们再苦再累,也不能耽误了他。”
几天后,景昭和林进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准备去省城。
景曜拉着大哥和继兄的手,哭得像个泪人:“大哥,哥,你们别走……”
景昭摸了摸弟弟的头,从怀里掏出一支毛笔递给他:“曜儿,大哥没读过什么书,吃了不少亏。你好好读书,替大哥把书读出来。”
林进也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那是他攒了好久的:“曜儿,拿着。要是爹娘没钱给你交学费,你就用这个。”
景曜推开银子:“哥,我不要钱,我要你们。”
林进硬把银子塞进他手里,红着眼眶说:“傻小子,我们是去挣钱,不是去送死。等你考上了秀才,哥回来给你披红挂彩!”
送走了大哥和继兄,景曜像是突然长大了几岁。
他不再和村里的孩子打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院子里借着微弱的晨光读书。王秀才见他刻苦,免了他一半的学费,还送了他几本旧书。
建朝九年,景曜十岁。
王秀才把景曜叫到跟前,神色严肃:“景曜,你的功课在村里已经没法学了。我的底子也就这些,再教下去,就是误人子弟。”
景曜心里一紧:“先生,那我该怎么办?”
王秀才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封推荐信:“我有个同窗,在乡里的‘青云书院’教书。你拿着这封信去找他,或许能有个出路。只是……乡里的花销比村里大得多。”
景曜双手接过信,如获至宝。
回到家,他把信交给父母。景守义和林氏看着那封信,既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儿子有出息,发愁的是,去乡里读书,吃住都要钱,家里哪里拿得出?
“去。”景德厚爷爷敲了敲拐杖,一锤定音,“景家的孙子,不能困死在这个小山村里。钱的事,我想办法。”
爷爷卖掉了自己珍藏多年的一方端砚,又找亲戚借了一些,终于凑够了景曜去乡里读书的费用。
临行前的那天晚上,林氏给景曜收拾行李。
“曜儿,”林氏摸着儿子的头,“到了乡里,要听先生的话,别跟人攀比,吃饱穿暖就行。家里的事,你别操心。”
景曜跪在地上,给父母和爷爷磕了三个头:“爹,娘,爷爷,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光宗耀祖。”
第二天清晨,景守义背着行李,送景曜去乡里。
走出村口的时候,景曜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母亲站在老槐树下,身影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坚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