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一半,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有人大声争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掀翻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在了地上。
宫羽腾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她推开雅间的门冲下楼去,众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下去。
楼下大堂里,一个身穿锦缎的中年男人正揪着一个老头的衣领,把人按在桌子上。老头花白的头发散乱着,嘴角渗出血来,桌上一片狼藉,碗碟碎了一地。
“住手!”宫大川从后厨冲出来,手里还拎着炒勺,“赵四爷,有什么话好好说!”
那个叫赵四爷的中年男人转过头来,满脸横肉挤成一团:“好好说?这老东西欠我八十两银子,拖了半年不还。今天要么拿钱,要么拿命,没什么好说的!”
老头被压在桌上,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的:“赵四爷……再宽限几日……过了年我一定……”
“过什么年!”赵四爷抬手又要打。
“住手。”
一个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你是什么东西?”赵四爷斜着眼看着发出声音的景曜,“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书生,也敢管闲事?”
景曜走下楼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在赵四爷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但你一个大男人,当街打一个老人家,算什么本事?”
赵四爷眯起眼睛,松开了老头的衣领。
老头滑倒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黄婷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
“哟,”赵四爷上下打量着景曜,“齐云山书院的?”
景曜没说话。
“读书人就了不起?”赵四爷往前逼了一步,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老子最烦你们这种眼高于顶的书生。今天这事儿,你管得了吗?”
“管不了。”景曜说:“也得管,这毕竟是我朋友家里的酒楼,怎么能让你在此惹事。”
赵四爷咧嘴笑了:“呦,还讲起了义气,那你帮他来还钱?”
“要是他借钱不是去赌去嫖这种作恶那么我也是可以给他还的。”景曜丝毫没有怯懦,相反底气十足的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清清楚楚。
笑容凝固在赵四爷脸上。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景曜!”宫羽低呼一声。
文武皱了皱眉,关实张大了嘴巴,石木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荷包。
只有李杰没动。他看着景曜的背影,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景曜第一次站浑元桩时的样子。那时候景曜的双腿抖得像筛糠,嘴唇咬出了血,硬是站满了半个时辰。
这个人,一旦开了口,就不会收回去。
“你还?”赵四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你一个穷书生,拿什么还?把你卖了也不值八十两!”
“我现在没有八十两。”景曜说,“但我可以立字据。齐云山书院的学生,跑不了。”
赵四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有意思。”他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凳子上,“行,你替他还。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还。”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据拍在桌上:“白纸黑字,八十两,月息三分。今天腊月十六,你要是拿不出钱来,就给我写一张新的借据。正月初十之前还清,否则……”
他看了景曜一眼。
“否则你就别在齐云山书院读书了。一个欠债不还的人,也配读书?”
气氛僵住了。
景曜看着那张借据,没有说话。
八十两。
八十两,是他们全家不吃不喝也得攒上五六年。
“先慢着。”是一直蹲在地上的黄婷。
她站起来,脸上还沾着老头的血迹,眼睛却亮得吓人。
“这位老人家欠的不是赌债,是药钱。”她看着赵四爷,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他身上有沉年的旧伤,膝盖骨碎过,肋骨断过三根,右肩脱臼后没有接正。这些伤是被人打的。”
赵四爷的脸色变了。
“你是谁?”
黄婷没有退缩,“我从小跟药材打交道。他身上的伤至少是十年前留下的,伤成这样还能活下来肯定花费不少”
大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老头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赵四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忽然冷笑起来:“小姑娘,说话要讲证据。他欠我钱,借据在这儿,闹到官府也是我有理。”
“借据是真的,钱是他借的,也没错。”文武马上就明白了,“但你为什么肯借给他?你认识他,对不对?你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也知道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你借钱给他,不是为了那三分利。”
赵四爷不笑了。
他盯着这老头看了很久,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