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借据,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撕成了两半。
然后四半。
然后碎片像雪一样落在地上。
“八十两,不要了。”赵四爷拍了拍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老孙。”他没有回头,“我哥当年欠你一条命。现在,还清了。”
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赵四爷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上。
大堂里安静了很久。
宫大川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招呼伙计把老头扶到椅子上坐下,又让人去煮姜汤。黄婷从药箱里翻出金疮药,仔细地给老头嘴角的伤口上药。
老头的名字叫孙伯安,在醉仙楼后巷的一间破屋里住了五六年,平时靠捡破烂为生。没有人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也没有人问过。
“十年前,赵四爷的哥哥赵大勇在码头上被人围了。”孙伯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七个人打他一个。我正好路过,帮了他一把。”
他没有细说那场架的过程。但所有人看着他的伤,都能想象出来。
“赵大勇后来去北边做生意,发了财。赵四爷留在本郡,知道我的事,隔三差五借我银子。说是借,其实从来没认真催过。”孙伯安苦笑了一声,“去年冬天我这身子骨实在扛不住了,就多借了些用来治病。前后加起来就是八十两。”
“那今天是怎么回事?”宫羽问。
孙伯安沉默了很久。
“赵大勇死了。今年秋天,在北境。”他的声音很轻,“商队遇上了胡人的游骑,全死了。赵四爷收到消息那天喝了一夜的酒,然后就开始找我催债。”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是谁在哭。
景曜站在柜台边,他看着地上的借据碎片,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赵大勇死在北境。
孙伯安替人挡过刀,如今在捡破烂。
赵四爷撕了借据说不要了,但那个“还清了”里,赔的是他哥哥的命。
而他能做什么?他连八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他站浑元桩,练崩拳,读经义,做策论,考了第七名。然后呢?
真的遇到事了,他还是只能站在这里,捏着一支笔。
“景曜。”
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是黄婷。
她把金疮药收回药箱,抬头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什么吓人的亮,而是暖的,像冬天灶膛里的余火。
“你刚才做得很好。”
景曜没说话。
“真的。”黄婷低下头,把药箱的搭扣扣上,“站出来说话,比拿银子难多了。”
“走吧。”文武拍了拍景曜的肩膀,“回书院收拾东西,明天还要赶路回家。”
景曜点了点头。
走出醉仙楼的时候,雪终于落下来了。
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街上的人更少了,家家户户都点了灯,昏黄的光从门窗缝隙里透出来,映在雪地上,一格一格的。
“景曜。”
黄婷追出来,站在他身后。
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一个小小的香囊,青布做的,针脚细密整齐。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药香,不是那种浓烈的香味,而是苦中带甘的草药味道。
“我爹说,背书累了闻一闻,能提神。”
景曜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香囊上绣着一小片竹叶,只有指甲盖大小,绣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绿色的毛毛虫。
“第一次绣。”黄婷的声音越来越小,“不好看。”
景曜把香囊攥在手心里。
“好看。”说着把香囊仔细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走了。”
他们朝书院走去,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雪静静地下着,落满了南郡的街道,落满了醉仙楼的瓦檐,落满了这座正在准备过年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