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朝十五年腊月十七，齐云山书院正式封学。
天还没亮，东跨院的厢房里就亮起了灯。景曜把最后几本书塞进包袱，又把那个青布香囊贴身收好，系紧了衣带。窗外有人在敲门，是李杰。
“走了。”李杰站在门口，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行囊，腰板挺得笔直，“我爹天不亮就套了车，在门口等着。”
景曜背上包袱，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石板地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关实和石木立正在大门口等着。关实穿着一件新做的灰鼠皮袄，领口露出一圈毛边，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那是宫羽昨晚送来的，说是路上吃的。
“宫羽呢？”景曜问。
“天没亮就走了。”关实哈了口白气，“她爹天不亮就来接了，说酒楼年底忙，让她早点回去帮忙。走的时候让我给你们带话——过了年早点回来，她请吃开年饭。”
石木立站在一旁，手里也提着一个布包，眼睛却一直往东边那条路看。那条路通向书院的后门，也通向菜芝堂。
“别看了。”关实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黄婷说了今早一起走，不会自己先跑的。”
石木立脸一红，嘟囔了一句“谁看她了”，把脸扭到一边。
景曜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文武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老仆，替他提着书箱。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棉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看着素净，但那料子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缎光。
“文兄。”景曜拱手。
“景兄。”文武还了一礼，又对关实、石木立、李杰点了点头，“家里来了马车，在门外等着。先走一步。”
他没有多说别的，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联考的事，正月里我会写信给你。”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
景曜说：“好。”
文武没有再停留，脚步稳稳地穿过大门，消失在晨雾里。那个老仆提着书箱跟在后面，走得气喘吁吁，但始终不敢落下半步。
“这人，大冷的天还端着。”关实笑着摇了摇头，但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几分佩服。
李杰看了一眼天色，把行囊往肩上提了提：“我也该走了。我爹在门口等着，再晚他要着急。”“过年别偷懒。”李杰说，“桩功每天至少站半个时辰。回来我要检查。”
“你也是。”景曜说。
李杰点了点头，松开手，大步朝离去。他的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淡，最后像一柄插入白纸的刀，彻底消失了。
景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景曜哥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景曜转身，看见黄婷正从东边的巷子里走出来。她背着一个竹编的药篓，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外面罩了一块蓝布。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棉袄，袖口和领口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你怎么背这么多东西？”景曜走过去，伸手就要接。
黄婷侧身让了一下：“不重，都是药材。刘管事让我带回去给我爹看看，有几味药他拿不准。”
景曜还是把药篓接了过来，背到自己肩上。确实不重，但背在一个姑娘身上走上百里路，就不一样了。
黄婷没有推辞，跟在他身边，小声说了句：“走吧。”
四人出了书院大门，沿着官道往南走。
四人正好顺路，一路上经过柳河镇，再到杏林镇，然后再杏林镇找了一户农家借宿一晚，天不亮几人就起床开始赶路。
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着。官道上的雪被踩实了，走起来不滑，但脚底板硌得生疼。
关实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剥花生吃。他带了一兜子炒花生，是宫羽临走前塞给他的，说“路上磨牙用”。
“你说宫羽这个人，”关实把花生壳随手扔到路边，“一个姑娘家，比男人还利索。昨天后半夜就起来蒸糕，说是给她爹带回去过年。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灯还亮着。”
石木立闷头走路，没接话。
“石木立，你听见没有？”关实回头看他。
“听见了。”石木立说。
“听见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
关实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黄婷走在景曜旁边，低着头，嘴角却微微翘着。她大概也知道关实在说什么，只是不点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的村庄渐渐多了起来。关实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往东边一指：“我家往那边走，再走两里地就到了。”
关实看向三人，抱拳拱了拱手：“过了年见。路上慢点走，别赶。”
“你也慢点。”石木立说。
关实笑了笑，转身朝东边那条路走去。走了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景曜！过年少吃点，别回来胖得骑不了马！”
景曜笑着摆了摆手。
四人变成了三人，继续往南走。
又走了一个来时辰，路边出现了一棵大柳树，冬天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我家到了。”黄婷停下脚步。
景曜把药篓从肩上卸下来，递给她。黄婷接过药篓，背好，抬头看着他。
“你路上小心。”她说。
“嗯。”
“练拳的时候别忘了换药。”她看了一眼景曜的手，那上面的伤已经结痂了，“我给你的膏药用完了就让人带信给我，我再配。”
“好。”
黄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雪，然后转身朝杏树林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景曜哥哥。”
“嗯？”
“过了年早点回来。”
她的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景曜听得很清楚。
“好。”他说。
黄婷没有再说话，加快脚步走进了树林。那个青色的身影在枯枝间闪了几下，就不见了。
景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怀里的香囊。
“走了。”
石木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
景曜转过身，看见石木立站在路边，手里提着那个布包，眼睛却看着黄婷消失的方向，表情有点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