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景曜问。
石木立摇摇头,闷声说了句“没什么”,就大步往前走了。
景曜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官道上。
石木立沉默了很久,走到一处河沟边才忽然开口:“景曜,你说……宫羽是不是对谁说话都那样?”
景曜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哪样?”他问。
“就是……爱给人带吃的,爱笑,爱跟人说话。”石木立的眉头皱着,像是在想一个很复杂的问题,“她对关实也那样,对李杰也那样,对你也那样。”
景曜想了想,说:“她性格本来就那样。”
石木立“嗯”了一声,又沉默了。
又走了四五里多地,路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往西是大石村,往南是赵家坳。
石木立停下来,把布包往肩上一甩。
“到了。”他说,“我家往那边走。”
“嗯。”景曜拍了拍他的胳膊,“过年好好歇着,别光在铁匠铺里干活。”
石木立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忽然回过头来。
“景曜。”
“嗯?”
“你说……要是一个人总是给另一个人带吃的,是不是就代表……”
他没说完,脸已经涨红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景曜看着他,忽然笑了。
“是。”他说。
石木立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憨厚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烧饼,冒着热气。
“走了!”他大声说,然后大步流星地朝西边那条路走去,步子比刚才快了许多。
景曜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官道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风从北边吹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景曜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紧了紧包袱带子,继续往南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赵家坳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屋顶上覆着白雪,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枝干上落了一层雪,像一柄撑开的白骨伞。
景曜在村口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柴火的味道,有炊烟的味道,还有——隐约的鞭炮味。
他加快脚步,走进了村子。
家门口的院墙上贴了一个崭新的“囍”字,红纸黑墨,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景曜推门进去。
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下摆了几张桌子,几个邻居正在帮忙择菜、切肉。灶台里的火烧得正旺,大锅冒着热气,弥漫着肉香。
“呀,是我们曜儿回来了!”景芬先看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然后马上跑去接弟弟。
院子里的人纷纷抬头,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景曜一一应着,穿过院子走进堂屋。
堂屋里也摆了桌子,几个长辈正在喝茶说话。爷爷景德厚坐在主位上,穿着那件洗得发黑的旧棉袄,但领口别了一朵红绸花,衬得脸上的皱纹都柔和了几分。
“回来了?”景德厚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但眼里有光。
“爷爷。”景曜走过去,在老人面前站定。
“瘦了。”景德厚上下打量了一番,皱了皱眉,“书院的饭不好吃?”
“还行,就是功课多。”
景德厚“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端起茶碗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景曜从堂屋出来,往后院走。
后院的小屋里亮着灯,门开着。林氏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红色的衣裳。那衣裳面料粗糙,针脚却密实匀称,一看就知道费了不少功夫。
“娘。”景曜站在门口。
林氏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她放下手里的衣裳,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儿子,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瘦了。”她的声音有点哑,“脸上都没肉了。”
“哪有。”景曜笑着拍了拍母亲的背,“娘,我饿。”
林氏松开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转身去灶台那边端饭。
景曜在炕沿上坐下,看着那件还没缝完的红衣裳。
“娘,这是谁的衣服?”
“你大哥的。”林氏一边热饭一边说,“你大哥要成亲了,日子定在腊月二十四。”
景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哥要成亲了?哪家的姑娘?”
“东村王家的二闺女,叫王桂兰。”林氏把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端到景曜面前,又在粥里卧了一个荷包蛋,“人不错,勤快,踏实。你大哥在省城做工的时候认识的,是同乡。”
景曜低头喝粥,蛋很嫩,粥很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大哥呢?”他问。
“去镇上买东西了,要办酒席,还有好些东西没备齐。”林氏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件红衣裳继续缝,“你回来正好,能帮上忙。”
景曜“嗯”了一声,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灯笼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雪地上,暖融融的。
景曜坐在炕沿上,看着母亲低头缝衣的侧脸。她的鬓角又白了几根,手上的茧子比上次见时更厚了,但眼神还是那样,不慌不忙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青布香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药香淡淡的,苦中带甘。
像某个人的眼睛,亮而不刺眼,暖而不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