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时候就不怕生,胆子大的很,人越多笑得越开心,最喜欢听甲板上大家开宴会的声音。每次宴会散场,他总会瘪着小嘴哭上好一阵,哭累了,才会抱着奶瓶睡着。”
“船上的大家都很忙,雷利先生只好把他交给我。贾巴先生还做了一个小背带,这样我去哪儿都能带着他。”
“他很乖,很少哭闹,哪怕在船只穿越风暴时,也只是张着小手,笑着看所有人在甲板上忙来忙去。”
“我们香克斯——”春水说着,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身旁听得津津有味的香克斯那头硬茬茬的红发,语气里满是纵容与骄傲,“小时候性格就特别特别好。”
后者仰起脸来任她揉搓,看起来无比受用。这个亲昵自然的动作,让船员们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于是,尘封的往事,便在雷德·福斯号的航行中,被海风一页页地吹开了。
神之谷战役的硝烟散去后,罗杰海贼团的战利品中,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宝箱。
当箱盖被撬开时,薄薄的一层珠宝上,居然有一个笑着伸手朝大家要抱抱的小婴儿。
“唉——活的吗?!人类吗?!!”
“不然呢?!这一看就是人类啊笨蛋船长!!”
“为什么会在神之谷的宝箱里啊,他父母呢?”
“可能是那群被狩猎的岛民吧……”
“唉……那这孩子也是命苦。”
“他好像想要人抱抱!”
“你抱你抱我怕小孩!”
“啊啊啊啊我也害怕捏死他!”
海贼们习惯了拼杀,面对这个脆弱的小生命,显得笨拙而无措。一大群男人围着小婴儿看,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甲板上顿时陷入一片手忙脚乱,最稳重的副船长雷利率先稳住局面:“事已至此,先给这孩子取个名字吧。”
有了名字就有了牵绊,这是准备收养他的意思了。
罗杰俯下身,用粗糙的手指碰了碰婴儿的脸颊,笑眯眯地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香克斯了。"
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婴儿笑得更开心了。
那么下一步,就是给他找个监护人。
雷利扫了一圈,伙伴们纷纷后退避开与他对视,他头疼地揉按着眉心,目光落在了安静站在一旁的春水身上。
年仅六岁的她,在船上已经度过两年,是船上最小的孩子——直到这个婴儿的到来。
“春水。”雷利的声音沉稳,“你来照顾他。”
这个决定,让两个孩子命运的轨迹慢慢地、坚定地交缠在了一起。
春水自己也是个孩子,完全不懂怎么养小孩。但出于对「我能帮上忙了」的欣喜,她一直很努力、很努力地学习,做一个好姐姐。
她笨拙地模仿着雷利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香克斯抱在怀里——那姿势其实让他很不舒服。
但这孩子出乎意料地乖巧,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贾巴用柔软的皮革和结实的布料做了个背带,让春水能够将香克斯稳妥地背在身后,或者抱在身前。
于是,奥罗·杰克逊号的甲板上,常常出现这样的景象:一个瘦小的女孩,身上挂着一个小不点,像个小跟班似的追在罗杰身后忙前忙后。
闲下来时,罗杰总会大笑着将两个孩子一起举到头顶,玩他们最喜欢的抛高高。
在一片欢笑声中,香克斯一天天地长大了。
算是雏鸟情节吗?或者是一种本能?他似乎天生就依恋这个声音轻柔、怀抱温暖的姐姐。
她总会给他无穷无尽的安全感。
宴会上震天的笑骂声足以吓哭其他孩子,他却在姐姐怀里兴奋地挥舞小手,人越多笑得越开心。
可一旦宴会散去,伙伴们纷纷回房,甲板上恢复安静。他反而会瘪着小嘴,不安地扭动起来。
直到春水哼起摇篮曲,拍抚他的后背,他才慢慢安静下来,最终攥着姐姐温热的手指入睡。
“是因为失去了家人吗?这孩子从小就厌恶独处。”同样是孤儿的春水这么想着,将他抱得更紧了,“香克斯。姐姐会一直一直陪着你,不会让你寂寞的。”
于是,春水有了个小影子。
她练剑时,把他放在阴凉处,只要确保能时刻看到她,他就能安静地呆上好久。
她听雷利先生和贾巴先生讲课时,他就趴在她腿上,睁着大眼睛,若有所思地点头,像是能听懂似的。
她吃饭时,也是先细心地把食物弄碎,一点点喂饱他,确认他吃饱后自己才开始用餐。
作为船上唯二的孩子,亲眼看着他长大,春水非常、非常、非常喜欢香克斯。他们同吃同睡,形影不离,关系亲昵非常。
时间在浪花里流逝,香克斯又长大了些。他迈出的第一步,是摇摇晃晃地扑向蹲在不远处、张开双臂鼓励他的春水。
他开口说的第一个词,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而是含糊的——“春水”。
是因为听别人总喊自己“春水”,久而久之就记住了吗?
这让教了他一个月“姐姐”发音的春水无奈又感动。
等香克斯学会了走路,春水耐心地牵着他的手,带他认识船上的每一处——
这是厨房,飘着香味。
这是炮舱,声音很响要捂住耳朵。
这是瞭望台,能看到最远的海。
香克斯仰着头,听姐姐轻柔的讲解,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手却紧紧地、死死地拉住她。
随着年龄渐长,香克斯对情绪的变化越发敏感。他总能在她受困于瓶颈期焦躁不安或者因为别的什么而生自己的闷气时,期期艾艾地挤到她身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怎么能这么乖这么可爱呢?她的宝贝弟弟!”被那样明显的依赖着,春水总能迅速整理好坏心情,用力揉揉他的头发,吧唧吧唧亲他好几口。
后来,船上又来了个与他年纪相仿、性格却南辕北辙的孩子——巴基。
两个少年迅速打成一团,你一拳我一拳,被春水无奈地分开。
奥罗·杰克逊号的氛围总是热烈而自由。巴基上船后,这份热闹更是翻了一番。
香克斯承袭了罗杰的开朗随性,带着莽撞的冒险精神;巴基则咋咋呼呼,对财宝有着超乎寻常的热忱,总认为香克斯的“好运”和“没头脑”会连累自己。
而年长五岁的春水,早已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沉稳。
她师从雷利,修习剑术,性子也随了他的平和沉稳。腰间那柄罗杰所赠的薄刃佩刀「格伦」是她最珍爱的宝贝。
她最喜欢亦师亦父的「监护人」雷利先生,和他最亲近。最崇拜船长罗杰,因为他是她的救命恩人,给了小小的她一个家和很多很多的家人。
被那强大的人格魅力征服,春水大声宣誓:“船长,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成为能帮上你的人!!”
罗杰笑着拍她的背:“你这小丫头现在还帮不上我,去照顾好那两个小捣蛋鬼吧。”
于是,她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照看巴基和香克斯的「小监护人」,顺带着教他们练起了刀法。
“手腕要稳,重心放低!”少女清亮的嗓音已带着几分雷利的严厉。她身着利落短打,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正在对练的香克斯和巴基。
木刀精准地敲在香克斯发力错误的手腕上,春水转头朝巴基发出警示:“巴基!眼睛看前面!你想砍到自己吗?”
香克斯挨了打,立刻呲牙咧嘴地调整姿势,努力模仿春水示范的动作。他的天赋很强,纠正过一次的问题就不会再犯第二次。
巴基没他那么痴迷于剑道。他更多是在鬼哭狼嚎,试图用各种滑稽的动作蒙混过关,挨了打就夸张地大叫着:“好痛啊春水姐!香克斯刚才也错了你怎么不打完他!”
然后被春水一个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噤声,嘟囔着继续练习。
训练结束的纷争更是家常便饭。
“喂!香克斯!你刚才那下太狠了吧!”巴基捂着肩膀大叫。
“是你自己分心才被我打中的!”香克斯不服气地反驳。
眼见这两人又要吵起来,春水熟练地分开他们。
她一开口,香克斯就变乖了。
他总是最听话的那个,小狗似的凑到姐姐身边,任她用湿毛巾给自己擦脸,声音里满含期待:“春水姐!我今天有进步吗!”
巴基瘫在另一边,哀叹着训练占用了他寻找宝藏的时间,在被姐姐包扎时则是龇牙咧嘴地抱怨:“春水姐,轻点轻点!”
船上的时间总是漫长的,习惯了一成不变的海平面,登陆岛屿成了最令人期待的冒险。
每当船只停靠岛屿进行补给或探索时,带着这两个精力旺盛的小不点就成了春水最艰巨的任务。
她一手拉着一个,防止他们像脱缰的野狗一样冲散在陌生城镇的人流里。
“听好了。”她板起脸,认真地看着两张兴奋的小脸,像个小大人一样宣布纪律。“不准离开我的视线范围,不准惹麻烦,不准随便拿别人的东西。想要什么告诉我,我们用贝利买,明白吗?”
她的目光主要盯着巴基,因为香克斯虽然莽撞冒失,但大多出于好奇,而巴基他可能……可能真的会去“顺”点亮晶晶的东西。
“明白啦,春水姐!”香克斯紧紧回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粗糙的茧子,心里有种奇异的安心感。
他觉得被她牵着手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从小都是被她抱着长大的。
在发觉自己越长大和她的肢体接触就越少后,香克斯甚至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更长一点。
巴基却往往心不在焉,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直到春水用力捏一下他的手,才嗷嗷叫着想挣脱:“春水姐!我都多大了还牵手!被人家看到很丢脸啊!”
热闹的市集里,三个孩子的手牢牢牵在一起,汹涌的人流也无法冲散。
比起总想着乱花钱买各种奇怪东西的他们,雷利给春水发的零用钱要宽裕得多——她物欲极低,这些钱大多化作了两个弟弟嘴里的果汁或者零食。
春水失踪的这些年,香克斯总会控制不住地想起那段市集里的时光。
她对他的喜好了如指掌,他却完全想不起来她对刀以外的什么产生过兴趣。
也是啊。
那时候的自己哪能预想到,这人会那么干脆利落地同自己告别,一走就是十年呢?
人啊,究竟是为什么总会那么理所应当地认为,陪在自己身边的人,永远都不会离开呢?
为什么在每次道别时,都理所应当的认为,「下次」还会「再见」呢?
一遍遍责问自己为什么没早一点察觉到她的异样,为什么当初轻易地松手让她离开,为什么不死皮赖脸地跟着她一起走。
连生命纸都没留给他,那时的春水……明显就是自知九死一生,凶多吉少。
为什么呢?他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他那时就下定了决心,如果能再见到春水——哪怕是用强的,用些她不会喜欢的手段,他也一定、一定要死死地、牢牢地将她绑在自己身边。
海风拂过,香克斯捋了捋春水散落的鬓发。
她还在讲述过去的那些往事,沉浸在宝贝弟弟的乖巧往事里,边说还边摸自己的头。
他想起自己卧室里那些有意无意收集来的锁链和镣铐,在心底朝她轻声说了句抱歉。
——抱歉啊,姐姐。
只做个乖巧的弟弟,没办法得到我想要的。这种事情啊,我十年前就知道了。
那就不做姐弟好了。
什么自由的冒险……那些都是哄你的。上了这艘船,我就没打算再放你下去。
再一次离开我这种事……无论理由是什么,都是绝对、绝对不被允许的。
——抱歉啊,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