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初雪
那一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下旬,气温骤降,一夜之间,整座城市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陆赫扬早上醒来,拉开窗帘,看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愣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足以把整栋楼震醒的尖叫。
“雪!爸爸!雪!下雪了!”
他连衣服都没穿,穿着那套小恐龙的秋衣秋裤就冲下了楼。林隅眠正在厨房热牛奶,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到一团穿着恐龙秋衣的生物从楼梯上滚下来,后面跟着同样穿着睡衣但比他镇定一百倍的青墨。
“陆赫扬!你鞋呢!”
“不穿了!我要去堆雪人!”
“你先穿上衣服!”
陆赫扬不听,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门口就要开门。林隅眠一步跨过去,在他碰到门把手之前把人截住了,单手把他捞起来,像捞一条滑溜溜的鱼。
“穿衣服。穿鞋。吃早饭。然后才能出去玩。”林隅眠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Omega爸爸的坚定。
陆赫扬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抓住的泥鳅:“可是雪会化的!爸爸你放开我!雪会化的!”
“雪不会那么快化。”
“会的会的会的——”
“陆赫扬。”
陆承誉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在擦头发。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释放信息素,只是很平常地叫了一声儿子的名字。
但陆赫扬不动了。
他扭过头,看着楼梯上的父亲,嘴巴瘪了瘪,委屈巴巴地说:“可是父亲,我想堆雪人。”
“先穿衣服。”陆承誉走下楼梯,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林隅眠面前,从林隅眠怀里把陆赫扬接了过去。陆赫扬像一只被老鹰叼住的小鸡,老老实实地趴在父亲肩头,一声都不敢吭了。
林隅眠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忍不住笑了。
“他就听你的。”他说。
“他就听我的?”陆承誉看了他一眼,“他吃早饭非要你喂,洗澡非要你洗,睡觉非要你哄,你说他就听你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看向怀里那个装死的小家伙。
陆赫扬把脸埋在陆承誉肩窝里,假装自己是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
最后,陆赫扬还是乖乖地穿上了衣服——一件加绒的红色冲锋衣,一条黑色的棉裤,一双雪地靴,外加一顶毛线帽和一副手套。毛线帽是青墨选的,上面有一个巨大的毛线球,戴在头上像顶着一颗棉花糖。
全副武装之后,他被林隅眠放出了门。
院子里积了大约两指厚的雪,不算多,但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已经是一片辽阔的、纯净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白色大陆。
陆赫扬站在院子里,仰着头,伸出舌头,接了一片雪花。
“爸爸,雪是凉的!没有味道!”
“嗯,雪是没有味道的。”
“冰淇淋也没有味道吗?不对,冰淇淋是甜的!”
“那是加了糖。”
陆赫扬蹲下来,开始用手拢雪。手套是防水的,但他拢雪的方式毫无效率可言——两只手像铲子一样插进雪里,然后捧起来,雪从指缝间漏下去大半,最后留在手里的只有一小撮。
他坚持不懈地重复这个动作,脸上的表情专注得像在进行一项科学实验。
青墨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她的弟弟已经在地上拢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形状可疑的雪堆。
“你堆的是雪人还是雪蚂蚁?”青墨问。
“雪人!你没看到吗?这是身体!”陆赫扬指着那个巴掌大的雪堆,理直气壮。
“那脑袋呢?”
“还没堆。”
青墨叹了口气,蹲下来,开始帮他。她的手比弟弟大,拢雪的效率高得多,不一会儿就堆出了一个像样的雪球。陆赫扬在旁边负责运雪,一趟一趟地跑,跑得气喘吁吁,帽子上的毛线球一颠一颠的。
林隅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院子里两个忙碌的小身影。
陆承誉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大衣披在他肩上,然后和他并肩站着,一起看着院子。
“那个雪人,”陆承誉说,“会是什么样子的?”
“以赫扬的审美,大概会是一坨。”
陆承誉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一坨你也觉得好看。”
林隅眠偏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他爸爸。”
林隅眠把脸转回去,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但他的耳朵红了。
院子里,雪人终于堆好了。
如林隅眠所料,确实是一坨。身体是一个不规则的圆锥体,脑袋是一个更不规则的球体,比例严重失调,脑袋比身体还大。五官是用树枝和石子拼的——两只眼睛一大一小,鼻子是一截短树枝,嘴巴是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头顶上还插了一根树枝,上面套了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陆赫扬说那是围巾。
青墨站在这坨雪人面前,双臂抱胸,表情复杂。
“它长得……”她斟酌了很久,找到了一个不至于伤害弟弟感情的词,“很有特点。”
陆赫扬完全不觉得自己的雪人丑,他绕着雪人转了三四圈,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那架势像一个艺术家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它叫雪宝!”他宣布,“它是我的好朋友!”
他跑回门口,拉住林隅眠的手,把他往外拽:“爸爸你来看!来看雪宝!”
林隅眠被他拽到雪人面前,认真地端详了五秒钟,然后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很好看。”
“真的吗?”
“真的。”
陆赫扬又跑去拽陆承誉:“爸爸你也来看!”
陆承誉蹲下来,和雪人平视。他看着那个一大一小的眼睛、那截歪歪扭扭的树枝鼻子、那条红色的塑料袋围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隅眠差点把茶喷出来的话。
“它有S级alpha的气质。”
陆赫扬听不懂“S级alpha”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爸爸在夸他的雪人,于是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三下,帽子上的毛线球跟着蹦了三下。
青墨在旁边小声对林隅眠说:“爸爸,父亲说那坨雪人有S级alpha的气质。”
“嗯。”
“那S级alpha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隅眠想了想,说:“大概就是‘一坨’的委婉说法。”
青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下了腰。
陆承誉听到了,直起身,转头看向林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