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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陆赫扬出生记19 光阴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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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陆赫扬还没出生,青墨也还小。陆承誉刚从一场持续了四天的出差中回来,西装革履,风尘仆仆,整个人带着一种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和紧绷。他进门的时候,林隅眠正在哄青墨睡觉。他听到玄关传来的声音,没有出去,继续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摇篮曲。

过了大概十分钟,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陆承誉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他脱了西装外套,衬衫的袖子卷到了小臂,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头发有一点乱,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他看着床上半睡半醒的青墨,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林隅眠,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林隅眠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冷不热,但陆承誉的手在门把手上握紧了一下。

后来他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那天晚上,林隅眠下楼倒水的时候,发现陆承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他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水,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林隅眠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倒了一杯水,然后转身回了楼上。

那件衬衫就是那天穿的。他记得,因为第二天他熨衣服的时候,发现那件衬衫的袖口上有一颗扣子松了。他缝好它的时候,换了那一枚颜色略深的备用扣。

从那以后,那枚扣子就一直在了。

林隅眠把衬衫叠好,放进衣柜里,合上了柜门。

楼下传来陆赫扬兴高采烈的喊声:“妈妈!梅子酱好了!爸爸说可以装罐了!”

林隅眠站在衣柜前,没有立刻回答。

他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楼下儿子的喊声,听着厨房里隐约的砂锅咕嘟声和勺子碰触陶瓷的声响。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平平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但他在那一刻忽然觉得,这些声音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他转身走出卧室,下了楼。

“来了。”

厨房里,陆承誉正笨拙地把熬好的梅子酱往玻璃罐里舀,动作又慢又仔细,像是怕洒出来一滴。陆赫扬站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小漏斗,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工具人的角色。

“父亲你慢一点,溢出来了——”

“没溢。”

“这里!这里有一滴!你擦一下!”

“等会儿擦。”

“不行!会粘住的!爸爸说过——”

“陆赫扬。”陆承誉的声音不高,但陆赫扬的嘴立刻闭上了,只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还在拼命地示意那滴挂在罐口边缘的深紫色酱汁。

林隅眠走过去,抽了一张纸巾,在陆赫扬殷切的目光中,把那滴酱汁擦了干净。陆赫扬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

“谢谢爸爸!”他说,然后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回窗台边去看他的蜗牛了。

厨房里只剩下林隅眠和陆承誉。

雨还在下。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填满了所有的空隙。砂锅里还剩下最后一点酱汁,陆承誉握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往罐子里舀,动作比刚才更慢了。

林隅眠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

“你后面那一勺,已经舀了三遍了。”

陆承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那最后一勺酱汁刮进罐子里,放下勺子,拧紧了盖子。

“第一次做,不熟练。”他说。

“你上次熬果酱是五年前。”

“所以不熟练。”

林隅眠没有拆穿他——五年前那罐果酱也是他熬的,陆承誉从头到尾只负责站在旁边看。

他接过那罐梅子酱,拿在手里转了转。玻璃罐是透明的,深紫色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能看到细碎的梅子果肉悬浮其中。

“放一个月,”他说,“等糖和酸完全融合了,再开封。”

“到时候做什么?”

“可以做梅子排骨、梅子鸡翅、梅子酱蘸烤鸭,也可以冲水喝,夏天加冰块,很解暑。”

陆承誉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备忘录里记下了这几条。

沉默了片刻。

“隅眠。”他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我那天——就是在厨房里穿那件衬衫的那天——我其实想跟你说,我以后尽量亲自陪着你。”

林隅眠的手指在玻璃罐的边缘顿了一下。

“但我没说出口。”陆承誉继续说,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说了如果做不到,比不说更糟糕。”

“那你现在做到了吗?”

“大部分时候。”

“没有做到的少部分呢?”

“那些是实在推不掉的事。”陆承誉看着他,“但我手机开着。去机场的路上会给你打电话,落地会给你发消息,晚上会视频。实在信号不好的地方,我会提前告诉你,什么时候能恢复联系。”

林隅眠没有说话。

他把那罐梅子酱放回料理台上,盖子朝上,整整齐齐地摆在另外两罐旁边。一罐,两罐,三罐,排成一排,像三个沉默而认真的承诺。

“写个标签吧。”他说,“写上日期和内容。不然放久了会忘记是哪一年的。”

陆承誉看了他两秒,然后拉开抽屉,找出一卷白色胶带和一支记号笔。

他撕了一截胶带,贴在罐身上,拔开笔帽。

然后他停住了。

“……梅子酱的‘梅’怎么写?”

林隅眠笑了,是那种没忍住的笑,从喉咙里溢出来,短促而温热。

他走过去,从陆承誉手里抽过记号笔,在胶带上写下了三个字——梅子酱。然后又添了一行小字,是今天的日期。

字迹清秀而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在认真对待一个需要被记住的时刻。

陆承誉站在旁边,看着那一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的字比我好看。”

“你才知道吗?”

“一直知道。”

林隅眠把笔帽扣上,把笔放回抽屉,转过身来。陆承誉还在看他,窗外的雨声和他的目光一样,绵绵的,不绝的,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陆承誉,”林隅眠说,“你以前问我,有没有后悔过。”

陆承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没有回答你。”林隅眠说,“因为那时候我也不确定。”

他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窗外被雨雾模糊了轮廓的树影。

“现在确定了。”

陆承誉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不好奇我的答案是什么?”林隅眠问。

陆承誉摇了摇头:“不需要问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答案,我已经知道了。”

林隅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信的?”

陆承誉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林隅眠衬衣领口那颗松了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的——慢慢地、仔细地扣了回去。他的指尖碰到林隅眠颈侧的皮肤时,有一点微微的凉意,很快就退开了。

“大概是从你愿意煮梅子酱的时候开始的。”他说。

窗台上,陆赫扬的小碗里,那只蜗牛终于爬到了枯树枝的最顶端,触角骄傲地伸展开来,像在宣告一场微小的胜利。

雨还在下。

但厨房里的灯光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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