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一上午,翻译司会议室。
王司长站在投影屏幕前,神情比往日凝重了几分。
“紧急通知。”他的声音沉稳,“下周,法国前总理德蒙先生将率代表团访华。这是近年来法方最高级别的非官方访问,意义重大。”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林清越垂眸看着手中的资料,快速在脑海中过滤信息。
德蒙先生,前法国总理,在任期间主导过中法多项重要合作项目。退休后创立了“欧亚对话基金会”,致力于促进中欧民间交流。
这位前总理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特点——精通古法语和拉丁语。
王司长继续说道:“根据外交安排,德蒙先生此行将参加三场重要活动:开幕式午宴、中法企业家圆桌会议、以及闭幕式晚宴。翻译司将全程负责翻译保障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翻译:
“这次的翻译任务,由我亲自牵头。苏婉——”
苏婉立刻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你负责开幕式午宴。”王司长说。
苏婉的笑容僵了一瞬。
仅仅只是开幕式?
“林清越。”
林清越抬起头。
“你负责企业家圆桌会议。”王司长的声音很平稳,“这是此行最重要的一场活动。德蒙先生会在会上发表主题演讲,涉及中法经贸合作的多个领域,翻译难度较大。有没有问题?”
林清越微微欠身:“没有问题,我会做好充分准备。”
苏婉的手指在桌下攥紧,指甲嵌入掌心。
企业家圆桌会议。
那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林清越凭什么能拿到这个机会?
二
会议结束后,苏婉第一个冲出会议室。
林清越不紧不慢地收拾资料,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离开。
刚走出门口,手机就震动了。
是陈妍的消息:“姐妹!!!法国前总理的翻译任务拿到了??圆桌会议???这可是大活儿啊!!!”
紧接着又是一条:“不过我听说德蒙先生这个人很难搞,精通好几门外语,对翻译要求极高。上次有个欧洲议会的翻译给他做同传,直接被他当众纠正了三个词的用法,那翻译当场脸都绿了。”
林清越看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她当然知道德蒙先生的厉害。
正想着,另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发件人是——陆宴辞。
“法国前总理访华的翻译任务,难度不小。如果需要资料,我可以提供一些德蒙先生的过往演讲稿。”
林清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她将手机收进口袋,迈步向办公室走去。
刚转过走廊,就看到苏婉正站在前方不远处,背对着她,似乎在打电话。
“……我知道。孙部长,您放心,这次的机会我不会放过。”
林清越的脚步顿了顿。
“林清越确实有点本事,但那又怎样?”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林清越耳中,“企业家圆桌会议又怎样?只要我能在其他环节表现好,一样能把面子挣回来。”
她顿了顿,似乎在听对方说话。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开幕式我会全力以赴,绝对不会再出任何差错。”
挂断电话,苏婉转过身。
四目相对。
苏婉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听到了什么?”
林清越神色淡淡:“什么都没听到。苏翻译在打电话?我只是路过。”
她说完,径直从苏婉身边走过,没有多看她一眼。
苏婉站在原地,攥紧了手机,脸色阴晴不定。
林清越听到了多少?
她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这次的机会,她一定要抓住。
三
当晚,林清越加班到很晚。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桌上堆满了关于德蒙先生的资料:过往演讲稿、采访记录、基金会的官方文件……
她一页一页地翻阅,在脑海中构建这位前总理的语言风格。
德蒙先生的演讲,措辞优雅,喜欢用古典句式,擅长引用法国文学典故。更重要的是,他的拉丁语功底极深,时常会在演讲中穿插几句拉丁语名言。
林清越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关键词汇和可能的难点。
正专注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她抬起头,看到陆宴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林翻译还在加班?”他走进来,将文件袋放在她桌上,“这是德蒙先生近五年的演讲稿整理,还有法语区几个国家的文化礼仪手册。应该对你有帮助。”
林清越看了一眼文件袋,没有伸手去拿。
“谢谢。不过我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
“看看也好。”陆宴辞没有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整理的版本附有拉丁语原文和中文翻译对照,省得你再查。”
林清越的手指微微一顿。
拉丁语原文和中文翻译对照。
这确实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拿过文件袋。
“那就谢谢陆副司长了。”
陆宴辞看着她,目光微微柔和了几分。
“你不必对我这么防备。”他忽然开口,“我帮你,不是为了任何人,也不是为了任何目的。只是因为——”
“陆副司长。”
林清越打断了他,声音平静:“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不需要你的解释。”
她低下头,继续翻阅资料,仿佛陆宴辞根本不存在。
陆宴辞沉默了一瞬,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
“德蒙先生的拉美西斯伯爵演说,是这次圆桌会议的重头戏。”他在门口停下脚步,“那段演说的拉丁语部分,你可以重点关注。原文出自西塞罗,但德蒙先生做了改动,普通人很难听出来。”
林清越翻阅资料的手顿住了。
拉美西斯伯爵演说。
她确实准备重点攻克这部分。
陆宴辞是怎么知道的?
她抬起头,想问个究竟,却发现陆宴辞已经走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林清越盯着桌上的文件袋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来,开始翻阅里面的资料。
四
周三晚上,钓鱼台国宾馆。
法国前总理代表团抵达后的欢迎酒会正在进行。
林清越作为圆桌会议的主翻,今天的任务是全程跟随德蒙先生,熟悉他的语言习惯和交流风格。
她穿着一身简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裙,头发挽成利落的低马尾,站在酒会大厅的角落,目光时刻关注着德蒙先生的方向。
不远处,陆宴辞正与法方代表交谈。他今晚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愈发显得气度不凡。
两人的目光偶尔交汇,又迅速分开。
酒会的氛围轻松而热烈,中法双方宾客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就在这时,林清越注意到一个细节。
苏婉正端着一杯香槟,走向德蒙先生的方向。她的步伐优雅,笑容甜美,看起来游刃有余。
但林清越看出了不对。
苏婉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而且她的右手一直攥着什么东西——
是一张纸条。
林清越的眉头微微皱起。
苏婉想做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苏婉走到德蒙先生身边,用流利的法语打了个招呼:“Bonsoir, Monsieur Delmonte. Je suis Su Wan, votre interprète pour le déjeuner d'ouverture.(晚上好,德蒙先生。我是苏婉,开幕式午宴的翻译。)”
德蒙先生微笑着点点头,与她寒暄了几句。
苏婉的笑容愈发灿烂,似乎在说着什么俏皮的话,引得德蒙先生开怀大笑。
趁着一个空档,苏婉将手中的纸条悄悄塞进了德蒙先生的口袋里。
她的动作很快,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但林清越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沉了一下。
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
苏婉和孙副部长到底在策划什么?
正想着,苏婉忽然转过头,目光与林清越撞在一起。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了镇定,甚至朝林清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林清越没有理会,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但她的脑海中已经开始快速运转。
苏婉一定在谋划什么。
而那张纸条,很可能就是关键。
五
酒会进行到一半,大厅里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林清越循声望去,看到一群人正围在角落里,似乎在讨论什么。
她快步走过去,挤进人群。
只见一个法国客人正指着墙上的油画,用法语大声说着什么。他的表情很激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这幅画的题词是错误的!根本不是维吉尔的诗句,这是后人杜撰的!你们作为主办方,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陪同的法方工作人员脸色有些难看,试图解释,但那位客人根本不买账。
中方接待人员也围了过来,一脸茫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林清越快速扫了一眼墙上的油画。
那是一幅描绘古罗马场景的油画,画框下方有一行拉丁语铭文:
"Omnia tempus habent, et suis spatiis transeunt sub cae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