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百上千的宿灵恫哭、发狂,却游不出那双眼睛,小何为望着自己的家,突然觉得当只宿灵也没什么不好。
档案馆需要有人接任,逸散出去的宿灵需要时间追回,眼下的一切乱成一团,可后卿只是蹲下来,尽量柔和了声线:“你是怎么想的呢?难过的话,和卿哥说好不好?”
却没想到,何为挣脱了牵着他的手,自己接过了流苏。
他回忆着妈妈耳垂上的位置,毫不犹豫刺穿下去,鲜血蜿蜒流下,很快将流苏浸透。
耳侧顿时赤光大涨,悲鸣声停顿一瞬,上万道视线不约而同投向那抹单薄的身影——
档案馆易主,四散出去的宿灵可以归位了。
流苏张扬起来,瞬间化为千万道长针将宿主洞穿,细密的丝线重新变得鲜红,像是在吸食他身体里的血。
路正雪从未听过这种刮骨似的惨叫,几乎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
他当即要斩断那些红线,却被后卿抬手拦住,这才恍然眼下还在坍缩里,只能看着惨白着脸的小孩眸光渐渐黯淡,小小的身体痉挛般抽搐。
然后在某一瞬间停止呼吸。
“这种状态会维持几天,撑过去就没事了。”后卿缓和了语气,见路正雪把小孩抱了起来,当先调转脚步往馆里走。
上到三楼的功夫,原本已经停跳的心脏再次挣扎着搏动,只是人还没恢复意识,双眼紧闭,泡在血水和冷汗里不住发抖。
“宿灵以档案为载体,档案馆以馆主为载体,同体共生,共享一切。”
难以承载的重压连同停留于世的沉重执念,都会通过一纸档案传递到馆主身上,这是必经的过程,哪怕看起来血腥又残忍。
后卿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进去,收起周身四散的阴寒气:“陪他一会儿吧。人类的躯体强度有限,疼也没办法,程澄也是这样疼过来的。”
路正雪微不可察一僵:“时间久了的话……我是说他这种症状,将来能缓和吗?”
“会随着宿灵增多越来越严重,只能慢慢习惯。”后卿说。
上万份档案,上万只宿灵,且每年依然在稳步增加。
怪不得平常人类难以忍受的痛,何为却反应不大。
路正雪想起之前的坍缩,目光落在眼前毫无血色的脸上,又好像空茫得没有落点,太阳穴突突直跳。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他没有留意,或者注意到了也没当回事。
不光如此,还说了些混帐话。
后卿毕竟身份特殊,不敢在何为最虚弱的情况下贸然靠近,再看看路正雪白得和小孩有得一拼的脸色,深感头疼地叹了口气。
他将多余的话咽下,阖上门离开了房间。
如果说亡者的执念等同于深渊,档案馆就相当于连接两界的支点,决然伫立在深渊口。
路正雪想替他做点什么,可又实在有心无力,只得无所适从地拍拍被子:“以前是妈妈哄你睡觉吗?”
小何为没有睁眼也没有应声,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没有力气回应,小小一团几乎要融进黑暗中,只剩耳侧的一点火光微微闪烁。
心脏再次抽痛起来,路正雪抿抿唇,小心抚了抚孩子细软的脸颊。
小时候不爱睡,后来大概是疼得睡不着。
长年累月地锉磨下来,不光痛觉变得迟钝,脆弱的神经也经不起一点打扰,一个不留神就会发作,带着免疫系统一起发起烧来。
久病难免变得敏感、情绪更易失控,可这些在他身上统统隐了形,甚至还有余力照顾宿灵。
然而何为只是苦于分辨,并不是没有情绪,更不可能像异种一样把怨气当零食嚼,表面的风平浪静更像是一种生存伪装,他其实一直在忍痛。
路正雪想到这里,眼前病恹恹的小脸突然跟总是垂着眼的何为重叠,堵得他心里又闷又愁。
一腔的空落无处安放,却听到楼下骤然一声巨响,紧接着整座建筑都震动起来,闭着眼睛的小孩顿时惊惶地抖了抖。
“没事,我去看看。”
路正雪拍了拍裹成一团的被子球,可下一秒突然被拽住了手指,无奈,只好一手抱起小孩,拿着空了的水杯带上门下楼。
客厅里一片狼藉。
沙发只剩了一半,茶几只剩下四个腿健在,一切都被糊了一层棉花絮,还有不少仍然飘在空中,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何为将甩棍负在身后,一脚踩在塌了的桌面上,正死死盯住眼前的后卿。
余光注意到楼梯出现道人影,他眼锋如刀,锋利地扫过去。
路正雪其实是思考过怎么面对何为的。
一边心疼,一边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可是当这人凶巴巴瞪过来时,却又觉得这些想法着实多余——
“你在这住下了?”何为看到路正雪怀里的孩子,难以置信地质问。
路正雪说不上是心虚还是什么,立刻扶起来个凳子把小孩安置好,自己往何为这边走:“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何为一声不吭转了回去,还没说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痛呼。
本已经坐好的小孩正趴在地上,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再次决堤,一双小手捂着脑袋,越过凭空出现的火笼望向路正雪。
何为:“?”
“你不能因为这个生我的气。”
路正雪看也没看地走到他身边站定,一手搭上肩膀往自己怀里搂了搂:“我带着他是因为那是小时候的你,现在揍他是因为他要偷袭你。”
何为一脸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