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后,何为趁路正雪收拾碗筷的功夫,溜达进主卧抱回了自己的枕头。
“睡了一下午,今天晚上有你难受的。”路正雪权当没看见,若无其事地把手擦干净,“你在馆里一般都干什么?”
“睡觉,整理档案。”何为倚在卧室门口,越过楼层说。
“……除了这些呢?”
“收拾卫生算吗?”
“……”
路正雪深吸口气:何青,你真的把何为养得很差。
路大队长常年独居,家里一应物品都是单人份,包括露台上的躺椅。
但何为难得提出想去,他在家里扫视一圈,将闲置在杂物间里的行军床翻出来。
看了眼何为身上的睡衣,又绕回卧室拿了条薄毯,好歹折腾出个双人位。
城市边缘的光污染很少,抬头就是嵌满繁星的天幕,凉丝丝的夜风没有将市中心的喧闹带过来,只宁静地穿过春天,弥漫开草木生发的鲜嫩气味。
路正雪抬手,摆在两人中间的火盆凭空窜出火焰,霸道地将这一隅照得彻亮:“好久没休过长假了,这个季节应该出去踏青。”
“你不是队长吗,也休不了假?”
“因为是队长,才更不能休。”
哪怕原本的人员配置尚有余裕,经历过那次重创后也捉襟见肘,这么多年都没有缓过来,害得他天天加班不知今夕何夕。
也算是当儿子的替路怀远赎过了。
想到这里,路正雪莫名地心生感概:“其实我没想接这摊子麻烦,但是当年行动处只有傅处和丛简,一个老头和一个未成年相依为命,看着实在惨绝人寰……结果来了以后他们才告诉我,那个老头居然比我年轻,未成年比我老。”
“你是被骗来的。”何为肯定道。
“对啊,当时年纪小,没想到那两个浓眉大眼的这么阴险。”路正雪深以为然,话题轻巧地转了个弯,“如果将来离开档案馆,你想去哪?”
“我会死的。”何为说。
“这可不一定,你看现在不就好好的吗?”说这话时,他语气意外地沉稳又平和,“说不准哪天档案馆也可以实现全自动运行,到时候你就能轻松点了。”
火焰的温度源源不断,不冷,甚至在夜风中温凉得惬意,但何为还是往毯子里缩了缩,望向光源时,睫尾缀上了一片虚幻的光斑:“那就到时候再想。”
“嗯,也是。”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一旦话题停下就显得莫名冷场,所以何为一直在配合着回话,却又好像一直在沉默。
路正雪偏过头。
何为朝着这边半躺着,细密长睫将玻璃体上的反光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一张清淡的脸在火光中明灭。
半晌,他收回目光:“以后有机会的话,我想去雪山看看。”
“雪山?”
“对,随便一座。最好挑个雪后的晴天,新雪和海浪一样粼粼地发亮,再往山上走,还能看到云层里画出来似的白山尖,运气好的话,可以顺着雪地里的脚印找到几只野物——雪山上的兔子应该不怕人吧。”
“木遥年轻的时候去过。她说那里冷得喘不过气,也漂亮得不需要呼吸,落在脸上的雪花只会慢慢积起来,一点都不会化,直到整个人融进高山大野里,成为雪花里的一片……她太喜欢了,所以直接写在我的名字里。”
“可惜我生来属火,还没见过不会化的雪呢。”
夜色模糊了轮廓,将两人的身影覆进温和的朦胧中,何为翻了个身平躺,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平静。
“到时候,你想不想一起去?”路正雪没有转头,放任自己漂浮在星空下,“有我在的话,就算大雪想把你堆成雪人,我也能把你挖出来。”
何为眨眨眼,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路正雪勾起唇角:“我当你答应咯。”
我当你答应我,会好好活到一起去雪山的那天。
“两个人去还是开车方便,到时候我换辆宽敞点的,如果行程不合适可以在车里补觉。防风服也得准备,你这小身板进了山里没一会儿就吹透了……”
何为微阖着眼,任由暖橙色的亮斑洒在脸上,这个夜晚普通又安稳,他努力听了一会儿,还是在低缓平稳的嗓音中不知不觉闭上眼。
“……何为?”
好半天没听到回应,路正雪转头一看,才发现平时入睡困难的人已经枕着手臂睡沉了。
大概还是不舒服吧。
心里这样想着,路正雪凑到躺椅旁,小心地勾住指尖捏了捏:“咱们现在要回房间了,你不用起,继续睡就好。”
何为拥着毛毯动了动,果然没睁眼。
路正雪于是连人带毯子抱起来,脚下的防腐木地板没发出半丝噪音,一切都理所应当地静谧下去。
父母早早离世,何为根本就没好好经历长大的过程。
也许他从没想过将来如何,但如果有人能走在前面替他引路,这个笨拙的人类就不必那么辛苦。
回到房间之前,路正雪在主卧和客卧之间站定。
“今天和我一起睡?不同意的话可以现在拒绝。”
回应他的只有扑在颈窝里的气流,路正雪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毫不犹豫拐进主卧,在道晚安前悄悄吻上那紧蹙的眉心。
今夜的梦中,两个人好像都嗅到了雪花的冷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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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
一大早,路正雪站在灶台前哼着歌,手上的东西没来得及放下就被何为拽出来,还不等疑问出口,一句道歉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路正雪如临大敌,捏紧手里的打蛋器:“怎么了,这么严肃?只要不是拒绝我,我告诉你其他都不是事。”
“……”何为有点拘谨地抿了抿唇,“其实我来……不光是因为档案馆。”
磕磕绊绊地住了一周,不说关系有没有拉近,至少何为已经习惯一些刻意的肢体接触,对于想尽各种办法非要一起睡的行为也表示默许,在路正雪看来,这已经是很令人满意的进展了。
因此,他面不改色点了下头,示意何为继续。
“你之前说想和我在一起。”何为斟酌许久才开口,“我对这件事没有概念,也不知道怎样跟你相处,所以卿哥让我来借住,顺便观察你几天。”
厨房里不知在煮着什么,“咕噜咕噜”地冒着厚重的泡,何为在漫长的沉默中动动喉结,心里掂量他现在气到了什么程度:“对不起,没经你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