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壹生起希望,顺着他指的方向划动船桨。
最开始,他看见海面上的一个点,随着船驶近,慢慢变成一个面,船桨不停划动,任壹终于看见那株树,从海底生根,像座通天塔,枝繁叶茂,坠着簇簇木槿花。一个男人站在树丛深处,任壹一瞬间认出来。是哥哥!
他激动地离开海,踏上陆地,顺着树干向上走,越走却越感到缺氧,浑身发痛,像灼烧一样疼。好奇怪,好像没办法呼吸了,任壹低下头,看向水面的倒影。
水面上没有船,只有一条巨大海怪的倒影。
任壹从梦中惊醒,发现身旁被窝冰凉。
万仞青怎么不在?
难道自己还没睡醒?他迷蒙地揉着眼睛,扭头。一道黑漆漆的人影坐在床头,睁着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啊!”任壹惊醒尖叫,狠狠掐了一把手背,很疼,不是梦。
系统-阿千也从休眠状态苏醒:“这是……万仞青?”
任壹对着那团黑影咽了口唾沫,壮胆一样喝道:“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坐这装鬼吓人吗?”
黑影不响。
系统-阿千犹疑:“是不是在梦游?”
“梦游?”任壹呼出一口气,“不早说,刚吓我一大跳!”他钻出被子,没好气地推推万仞青,“快躺下来睡觉!”
系统-阿千叫住他:“你别动,梦游的人叫不醒……”
话未落音,万仞青转过身,他的眼珠一动,对准任壹。
“……怎么了?”他轻声说。
他是清醒的,没有在梦游。
“哥哥被脏东西上身了!”任壹惊慌失措从床上跌下去,连滚带爬打开门。好半晌,终于意识到万仞青没有来追他。
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等,别走……”
任壹转身,透过缝隙,门外感应灯的光线照在床上,万仞青直直地盯着他,瞳孔散大,抓住自己的胸口急促喘息。
不对劲。
万仞青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
“药,给我药,在外套口袋里——”
“哥哥!你怎么了!”任壹睁大眼睛,手足无措地回来,根据万仞青艰难的指示找到药。
他慌乱地帮助万仞青吞下药,没头的苍蝇一样乱转。好半晌,过度的呼吸声终于慢慢稳定。任壹冷静下来,想起来看药盒。
舌含□□,一种治疗惊恐发作的镇静药。
他攥住药盒,眉头紧紧拧起。
“我带你去医院。”
“用不着。”万仞青一口回绝,摆摆手,安抚道,“一点旧病,复发了而已。”
他抚住胸口,努力掌控自己的情绪。那种惊恐的,无能为力的感觉 ,从昨夜不受控制地连续给任壹打了二十七通电话便开始。万仞青对这种这种症状既熟悉又陌生。
同当年壹壹刚去世时,他患上的PTSD症状一模一样。
只是万仞青看着手里的药,不明白为什么会再复发,它的诱因源是什么?
*
任壹盯着万仞青,一眼看出他有所隐瞒。
“什么旧病?”他不好糊弄,上前一步追问。
“不是什么大事,一点心理问题。”万仞青搪塞。
任壹当然看出他的回避,但对着看倚在床头,面孔苍白的哥哥,却又无法狠下心追问。
他不自觉咬住嘴唇。过去,哥哥身体健康得像一头鹿,完全没有心理问题。他是高精力人群,十三四岁开始接触家族事务,凌晨两点书房还亮着灯,托着下巴在纸上快速勾勒,开视频会议。
小任壹夜半起夜,揉着眼睛循光过去,撞鬼一样抱着门框哆嗦:“我以后也要过这样可怕的生活吗哥哥?”
万仞青“扑哧”笑出声,放下钢笔,把小任壹抱在腿上,蹭蹭他的脸,笑道:“有哥哥在,壹壹将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担心。”
小任壹眼中,万仞青永远精力充沛,游刃有余。哥哥是他的保护神,永远无所不能。
但没有什么是永远的。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时间摧毁一切。十年过去,哥哥不再是他的保护神,不再无所不能。
重逢的第一面,任壹甚至绝望地想,哥哥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但如今,任壹忽然意识到,哥哥的变化不止如此,他开了艺术工作室,对家族事务不再过问,不明缘由地大半夜惊恐发作到过度呼吸。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事,让他变成这样?
任壹红了眼眶,对万仞青一字一顿道:“哥哥,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