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艺忽添了对外宣传的任务味儿，一行人心照不宣。

晚上的嘉宾访谈也果然问及了“看到任务卡时有什么感想”、“你打算怎么介绍自己”之类的话题。

“觉得很有意义”、“能够做更多事情”、“要向外国小孩介绍传统文化”……

大家的回答大同小异。

隔了一日，午后长桌边，几人三三两两，太阳漫不经心。

大家原本正在进行公开课的准备。但既然有一周的时间，大家没有紧迫到要立刻得出结论，还是以各自构思为先。

“我们就一人讲一个东西，别贪多。”吴卓君把笔记本推到桌子中间，“小孩注意力就十几分钟，咱们六个人，每人十到十五分钟？差不多了。”

柳梁：“中间再安排一次休息，三个人、三个人。”

“可以。”大家都同意。

顺序由抓阄决定。

节目组的要求是介绍自己和家乡城市。大家聊了聊，都决定要把中心放在后者上——作为娱乐明星去向另一个国家的青少年长篇大论地自我介绍，很难不显得神经兮兮。

“我讲吃的，”钟逸思已经想好了，“食物最容易引起共鸣，我们老陕是碳水天堂来的，肉夹馍、凉皮、油泼面、羊肉泡馍……说起来镇上卖的老面包切开来小块跟我们的馍还真挺像的。”

“好主意，还可以讲讲饺子。”吴卓君手里转着一支笔，“饺子跟他们的饺子——念不出来——长得像，但馅不一样。你可以让他们猜，中国的饺子里面包什么。”

曾秋生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了：“从风俗入手也可以，我们那里新年的祭祀活动很有名的，要展开讲么洋洋洒洒止不住。”

“薛老师呢？”柳梁看过去。

薛聆抬头看了一眼，说：“我想讲房子。”

“建筑款式吗？”柳梁说，“哦，你是徽州人，那确实很合适。”

“你呢？”钟逸思戳戳周静水。

周静水坐在最边上，面前摊着一张白纸。话题到了她这里，周静水摇摇头：“我还没想好。”

想起家乡小城，出现在她脑海中的并非灿烂的回忆。

最直接的画面，是雾。

早晨，背着书包坐公交车穿过街道。她的上车点就在公交起发站的下一站，于是她总能在车的最后有一个座位，高高的，俯视着雾气弥漫的小城，年复一年不变的街道和人群。

简单讨论之后，几人散开去做各自的事情。

钟逸思搬了凳子去门口晒太阳。

冬天的太阳很珍贵。周静水没有加入她。

她在想，是否要顺水推舟用掉剧本杀获胜的奖励。

在结束演讲之后向节目组表示，希望用自己的奖励换取对当地学校更多的帮扶。

会有正面话题度的。

现在宣传工作跟上之后，酒水铺的生意有起伏，但总的来说收支平衡有盈余。他们的日子过得不错。

周静水估摸着，生存压力不是问题，保留这个奖励的必要不大。

但她还没决定，就被刚收到的信息打断了思绪。李庭芳发了她一小段剧本。

是她要试镜的片段。

——

第一幕

厨房·日·内

她在洗菜。灶台上的砂锅冒着热气。

她尝了一口汤，咸了。犹豫了一下，又放了一点盐。

她把汤盛出来，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吃饭。

她站起来，给窗台的绿萝浇水。

——

长桌边，周静水陷入自己的思绪，手指无声轻点桌面。

只有几个动作，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可以猜测的情节。

周静水只知道，这是一个关于离别、关于愈疗的故事。

可是离别有太多种类。

这很难。

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李庭芳想要的形象。

或者，其实李庭芳也还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不想用过多的背景约束演员的想象力。

周静水反复看过《她问》和《旧词新赋》，看着荧幕中自己的一喜一嗔。

在漫长无聊的岁月里，在她终于意识到表演对于她的意义之后，她终于开始试图拆解自己的所谓“才华”。

首先她很上镜。骨肉匀称，皮相服帖，可塑性很强。五官的排列故事感十足。

其次，她聪明。理解故事、理解人物、领会意图、表达情绪。读懂一个故事剧本是表演的前提。

最后，她具有共情力。那是被称之为天赋的东西。

情感不是无根之水，不会无缘无故地产生，但人类的情绪是共通的。

伤感和悲痛欲绝、欣慰和恣意张扬。她很擅长挪用一些自己的情绪，通过放大镜、变形镜一般的处理之后，呈现出到位的表演效果。

《她问》中的杨聪，青春期无处安放的自我意识左冲右撞，放大她性格中倔的部分。

《旧词新赋》的公主，情感底色归根到底落在“悲”上，把自己的悲转移，融入到历史中无数个人的离合悲欢中去，带上命运传奇的色彩。

那么《春逝》呢？

周静水知道自己有可用的感受，就存放在大脑的某个角落，已蒙上一层灰。

当然，她可以回忆。

她可以调动记忆，重温当时的感受，以此找到切入剧本中人物的共情点。

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是轻轻触碰就能让胸口绽开伤痕，呼吸变得急促而难捱。

他的身影要出现了。

周静水恍若惊醒，眨眨眼，变化了坐的姿势。

可是不要了吧。

她在抗拒。

婚后第三年，周静水重新回到学校，在加拿大的一所戏剧学院里系统学习表演理论。

老师跟她说，不能老是这样，重复天赋的把戏。因为总有一天她会发现，自己的情感会消磨殆尽，她再也掏不出东西来滋养自己的表演，所剩的甚至不足以支撑她自己。

这种表演方式是对自身的一种消耗。

而周静水同时发现，她舍不得。

舍不得把一段回忆，一个人的离去，喂给大脑，重复体会。

舍不得磨损他。

周静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沉入心底。

去构建。

厨房。

厨房会是怎样的。

老式公寓的厨房，不大，L形操作台。瓷砖是白色的，接缝处有些发黄。

窗户朝北，光线很平，匀匀地铺进来。窗外有一棵玉兰树，花已经落了，叶子绿得发沉。

炉灶上坐着一只砂锅，盖子微微跳动，白色的蒸汽从缝隙里往外钻，一缕一缕的。

抽油烟机没开，厨房里弥漫着排骨汤的味道。

浓的，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