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给船走了之后，沈时雨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不是她矫情，是她需要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补给船来一次，她画一个圈。圈与圈之间的距离是三个月。三个月，九十天。她要在这九十天里把飞船修好。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因为不给自己一个期限，她可能会在这破地方再待三年。

零七三零站在日历旁边看了一会儿。“你画圈的方式不对。”

沈时雨没抬头。“怎么不对？”

“你画的是过去的日子。应该画剩下的。”

沈时雨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他。“剩下的？”

“飞船修好还要多久，不知道。但你知道补给船下次来还有八十七天。八十七天之内，我们要走。不是等船来，是船来之前走。”

“为什么？”

“因为下次来的可能不是补给船。”

沈时雨把日历翻到新的一页。八十七个格子，她在第一个格子里画了一个圈，不是画在格子里，是画在格子外面——圈住的是剩下的所有日子。

“八十七天。”她说。“够吗？”

“够。不够也得够。”

从那天开始，他们的生活变成了倒计时。每天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吃早饭，是去飞船。零七三零负责技术，沈时雨负责打下手。递工具、照明、查手册、记录数据。她以前不知道飞船有这么多零件，每一个零件都有自己的编号、规格、位置、用途。零七三零不用查手册，他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沈时雨在旁边翻手册对编号，发现他说的全对。

“你真的想不起来以前是做什么的？”她问。

“想不起来。但手指知道。”他把一个刚装好的零件固定好，退后一步，检查整体。“就像我知道你今天没吃早饭。”

沈时雨翻手册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递工具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不是没力气，是没能量。”

“我是没吃早饭。不代表什么。”

“你以前不吃早饭是因为东西不够。现在东西够了。你不吃，是因为在想事情。”

沈时雨把手册合上。“你今天的话又多了。”

“你今天不想说话。我替你说。”

第八十二天。飞船的推进系统第一次点火测试。

沈时雨站在观测窗后面，透过装甲玻璃看着飞船尾部。零七三零在驾驶舱里，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方。

“你确定？”通讯器里传来她的声音。

“不确定。但可以试。”

“什么叫可以试？”

“不试永远不知道。试了，炸了，重新修。不试，永远停在这里。”

沈时雨握着通讯器的手紧了紧。“试。”

引擎点火。推进器尾部喷出一股蓝白色的火焰，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熄灭了。没有爆炸，没有警报，没有异响。只有三秒的火，然后安静了。

通讯器里传来零七三零的声音。“能用。”

沈时雨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三年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能离开。

第七十五天。零七三零在飞船的生活区发现了一样东西。

沈时雨正在货舱里清点零件，听见他在生活区喊她。她走过去的时候，他蹲在床铺旁边，从床铺与墙壁的缝隙里抽出一个东西。一个本子。不是日志，不是手册，是一个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磨损严重，边角卷曲。

沈时雨接过来翻开。字迹潦草，有些页被水渍糊了，有些页只有几个字。

第七十三天。货被拿走了。没有凭证。没有签收。什么都没有。

第一百零一天。船修好了。但我不想走了。

第一百五十天。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他也在等人。我不知道他在等谁。但他在等，我就在等。

沈时雨一页一页翻。字迹越来越潦草，到最后几乎看不懂在写什么。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用力按着笔写的，纸都被戳破了。

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但我还是等。

沈时雨把笔记本合上。“这是那艘船的主人。”

“嗯。”

“他在这里等人，等了一年多。最后没等到。”

“你看了这么久，只看到这个？”

沈时雨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人。他说他也在等人。不知道在等谁。但他在等，他就在等。”她低下头看着封面。“他在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在等谁。但我知道他在等。”

零七三零从她手里拿过笔记本，放回床铺与墙壁的缝隙里。“他等的人没有来。但我们不是他。你不是他。我不是他等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把船留下了。我们要开走。这不是等，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