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
第六十天。他们第一次争吵。
不是因为大事。是因为沈时雨想拆飞船上的一个旧设备来修空间站的供暖系统。零七三零说不行,那台设备是飞船通讯系统的备用组件,拆了飞船就没办法远程通讯。沈时雨说空间站的供暖系统再不修,冬天她得裹着被子工作。零七三零说可以穿厚一点。沈时雨说你不是我你当然不用供暖。零七三零说我的体温比你低。
“那你更不觉得冷。”沈时雨说。
“我不觉得冷,但我知道你冷。”零七三零说。“你每天写日志的时候手指是僵的。你握改锥的时候比平时用力。你早上起来先去通风口站一会儿——不是检查设备,是风口有暖风。”
沈时雨被他说得一句都反驳不了。转身走了。
过了几个小时,她回到飞船,零七三零还在驾驶舱。她站在舱门口,没进去。
“供暖的事,我想别的办法。”
零七三零从仪表盘上抬起头。“不用想了。我从空间里找了一套备用供暖系统,尺寸不对,改一下能用。”
沈时雨愣在门口。“你什么时候——”
“你想拆飞船的时候。空间里有,只是需要改装。改装需要时间,你拆飞船是更快,但拆了飞船就废了。所以我想了想,还是改装。”
沈时雨看着他。灯光照在他脸上,浅灰色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楚。
“你没告诉我。”她说。
“你没问。”
“你——”
“你生气是因为你觉得我不在乎你冷不冷。我在乎。我只是不想拆飞船。拆了飞船,我们就走不了了。”
沈时雨靠在舱门框上。“你为什么这么想走?”
“因为你在这里待太久了。”
那天晚上,沈时雨在笔记本上写:
第六十天。供暖的事解决了。他从空间里找了备用系统,在改装。我没想过空间里会有供暖系统。我没想过的事,他想了。我没说的事,他知道了。我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但冬天不用裹着被子工作了。好。
她合上笔记本。
“零七三零。”
“嗯。”
“你改装供暖系统的时候,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睡觉。”
“你又不睡?”
“我睡得少。以后有的是时间睡。”
沈时雨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污渍形状像一只没有尾巴的猫。
“零七三零。”
“嗯。”
“你为什么会记得我的名字?”
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我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东西——你的名字。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为什么。只有三个字:沈时雨。”
“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但我不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如果答案是我记错了,我可能连这三个字都没了。”
沈时雨翻了个身,面朝门口。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折叠床上没有人,他在飞船那边。
她闭上眼睛。“你不会记错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沈时雨。你记对了。”
她听见他从折叠床上站起来的声音,一步一步走到房间门口,没有进来,站在那里。空间站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很长一条,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她的床边。她没有睁眼。
“零七三零。”
“嗯。”
“晚安。”
“晚安。”
影子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退回去了。
沈时雨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看着门口那片空了的地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晚安,但她说了。他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