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给船走了之后第四十五天,沈时雨问了零七三零三个问题。
那天他们修完了飞船的最后一条能源管线。零七三零说推进系统的效率已经提升了不少,但还不够飞出KX-7的引力圈。还需要更大的能源块,或者更高效的转换接口。他们从空间里翻出了几块备用能源块,尺寸不对,零七三零正在改装接口。沈时雨在旁边递工具,递着递着,忽然开口。
第一个问题:“你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什么?”
零七三零没抬头。“天花板。灰色的,有一条裂缝。”
沈时雨记得那条裂缝。去年有一次轻微的地质活动,空间站的墙体震出了一条裂缝,从观测窗一直延伸到走廊。她补了好几次,用密封胶填,用旧帆布贴,但裂缝还是会慢慢裂开。她后来不管了,反正也漏不了多少气。
“然后呢?”她问。
“然后你进来了。”
“你那时候醒着?”
“没有完全醒。但我知道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很轻,走得很慢。走到我旁边,停了。然后有一只手放在我额头上。很凉。”
沈时雨不记得自己碰过他额头。“你记错了。”
“没记错。”
“我当时戴着手套。”
“你摘了手套。”
沈时雨手里的改锥停了一下。她确实摘了手套,但她不记得为什么摘。可能是想确认他的体温,可能是想摸一下他是不是还活着。她记不清了。
“你连这个都记得。”她说。
“你的事,我都记。”
沈时雨没接话。她把改锥换到左手,继续拧螺丝。
第二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开始记得我的名字?”
零七三零把手里的能源块放下,抬起头看着她。
“你第一次说的时候。”
“我说了很多次。第一次是哪一次?”
“你从逃生舱里把我拖出来,在气闸舱里。你问我‘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说完这句话,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沈时雨。我叫沈时雨’。”
沈时雨不记得自己介绍过名字。那次她累得半死,把人从逃生舱拖到气闸舱,防护服还刮破了,报警器在耳边叫个不停。她那时候应该是在骂人,而不是在做自我介绍。
“我说了吗?”她问。
“说了。你喘着气说的。声音不大,像是叹口气没办法,顺便告诉我的。”
沈时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改锥。改锥的把手上有她的牙印,那是她有时候拧不动螺丝会用牙咬。她一直没换新的,因为这是她从KX-7带出来的最后一把改锥,用顺手了。
“你连这个都记得。”她说。
“我说过,你的事我都记得。”
第三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走?”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停。她继续拧螺丝,一下一下,很用力。零七三零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走去哪?”他反问。
“你醒了之后,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空间也能进了。你要走,我拦不住。”
“你没拦。”
“对,我没拦。但你也没走。”
“你希望我走?”
沈时雨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浅灰色的,在驾驶舱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淡,像一片结了薄冰的湖面。她看不清湖面底下是什么,但她知道他站在那里。
“我问你,不是问你。”她说。
零七三零沉默了一会儿。能源块在他手心里搁着,他没放下,也没拿起来。
“不走。”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你。”
沈时雨的手指在改锥柄上紧了紧。“我是你醒来之后第一个看到的人。你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不是。”
“怎么不是?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不认识别的人,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只知道我的名字,你只能留在这里。”
零七三零看着她,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能源块,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茧子。
“你说得对。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我从哪里来,不记得我为什么会躺在那个逃生舱里。我唯一确定的事情就是你的名字。你叫沈时雨。每次你叫我零七三零的时候,我知道你在叫我。”
他停了一下。
“但这不是我留下来的理由。我留下来的理由是——你是我醒来之后,第一个给我水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