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雨站起来,走进工坊。零七在里面,正在车床上加工零件。他没有抬头,但知道她进来了。
“老陆的发电机坏了?”
“碳刷磨损。找备用的。”
零七朝第二个架子抬了抬下巴。“第三层。红色盒子。”
她拿到碳刷,出来换好。老陆全程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她装好外壳,拧紧螺丝,合上开关。发电机运转了,声音平稳。
“看来KX-7没白待。”老陆说。
“三年。没白待。”
中午,老陆做了饭。不是营养糊,是真正的饭。米是储存的,菜是干的,肉是罐头。他煮了一锅粥,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菜干泡发了切碎扔进去,罐头肉撕成丝撒在上面。沈时雨喝了三碗。
“慢点。”老陆说。
“好吃。”
“不好吃。就是能吃饱。”
沈时雨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老陆,你认识一个叫林深的人吗?”
老陆的筷子停了一下。他在碗里搅了搅粥,慢慢地送了一口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不认识。”
“那你知道帝国能源核心的事吗?”
老陆把筷子放在碗上。“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们在路上捡到一个逃生舱。里面有一本航行手册,是林深留下的。他说帝国能源核心的衰减速度比官方公布的数据快。他说那些数据在白鸽号的主控电脑里。”
老陆沉默了很久。工坊里传来零七加工零件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计时器。
“白鸽号。”老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艘船,不该被人找到。”
“为什么?”
“因为那艘船上的东西,会害死找到它的人。”
沈时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你见过那艘船?”
老陆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碗收了,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很大,哗哗的。他把碗摞好,控水,用一块旧布擦干。
“你们加工完零件,赶快走。”他背对着她,“不要打听不该打听的事。不要找不该找的人。”
“老陆——”
“不要问了。”他把碗放进碗柜,关上门。“我不知道什么林深,不知道什么能源数据。我就是一个在这破地方活了十几年的老头子。你们用完了东西,走就是了。”
沈时雨没有再问。
下午,零七把零件加工好了。他把接口装上飞船的能源系统,重新调试了一遍。
“能用了。”他回到老陆的房子,对沈时雨说,“续航恢复了。可以去更远的地方。”
“明天走。”沈时雨说。
零七看着她。“你问老陆什么了?”
“问了林深。问了能源数据。他不肯说。”
零七靠在工作台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不说,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
“怕。”零七想了想,“怕说了,我们就会死。或者怕说了,他自己会死。”
沈时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旧伤疤越来越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零七。”
“嗯。”
“我们明天走。去N-812。”
“去那里做什么?”
“小陆。星图上写的。老陆在这里,小陆在N-812。他们可能是一家人。”
零七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猜。他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晚上,沈时雨坐在房子外面的台阶上看星星。N-789的星空和KX-7不同,没有尘埃云遮挡,星星很密,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横贯天际。老陆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点了一根烟。
“明天走?”他问。
“嗯。”
“去哪?”
“N-812。”
老陆吸烟的动作停了一下。“去那里做什么?”
“找人。一个叫小陆的人。”
老陆沉默了很久。烟雾从他嘴角飘出来,在夜风中散开。
“不用去了。”他说。
“为什么?”
“小陆不在那里。”
“那他在哪?”
老陆把烟掐灭在石头台阶上。“他死了。”
沈时雨转过头看着他。老陆的脸在星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楚表情。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他爸。”
沈时雨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不是没猜到,但老陆亲口说出来,分量不一样。老陆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背微微驼着。他看起来很老了,比白天更老。
“他不是死了。”沈时雨说,“他还活着。在N-812。”
老陆没有说话。
“我们在星图上看到的。有人去过N-812,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叫小陆的人。那个人还活着。”
老陆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沈时雨站起来,和他面对面。老陆比她高半个头,但背驼着,看起来比她高不了多少。
“老陆,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他不让我找。”
“他说的?”
“他托人带过信。说他还活着,让我别去找他。”
沈时雨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在这里等什么?”
老陆没有回答。
“你在等他自己回来。”沈时雨说。
老陆转身走回屋里,门没关。沈时雨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这个在荒星上独自活了十几年的老人,和她一样,在等一个人。不一样的是,她等到了,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