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时雨起床的时候,老陆已经在外面了。他蹲在工坊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正在敲打一块铁皮。铛、铛、铛,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空气冷,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老陆没有抬头,继续敲。
“我们要走了。”她说。
“嗯。”
“零件装好了。飞船能飞了。”
老陆把锤子放下,站起来,锤子在手里掂了掂。“飞去哪?”
“N-812。”
老陆沉默了几秒,把锤子挂在工坊门边的钉子上。“那里不一定有人。”
“有人。星图上写了。”
“星图是旧的。”
“你的消息也是旧的。”沈时雨看着他的侧脸,“你说小陆死了。但你没有亲眼看到。他只是托人带信说‘别来找我’。那不代表他死了。”
老陆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眼睛浑浊,眼白发黄,但眼神不散。
“你这个人,非要刨根问底。”
“我只是觉得,等不到的人,不一定是不在了。可能只是在别的地方活着。”
老陆没有接话。他走回屋里,沈时雨跟在后面。零七已经在里面了,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粥。他抬起头看了沈时雨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
老陆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不大,拳头大小,布是灰蓝色的,边角磨毛了,系口用一根麻绳扎着。
“带上。”他说。
“什么?”
“吃的。路上吃。”
沈时雨把布包拿起来,掂了掂,不重。她解开麻绳,里面是一小袋肉干和几块干粮。肉干是自制的,颜色深褐,表面有一层盐霜;干粮是烤的饼,硬邦邦的,掰开能闻到麦香。
“老陆,你自己都不够吃。”
“够。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你们年轻人,要跑路,多吃点。”
沈时雨把布包系好,放进背包里。
零七喝完粥,把碗洗了,摞在老陆的碗柜里。他走到老陆面前,伸出手。老陆愣了一下,也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两人的手在空中停了几秒,然后松开。
“谢谢。”零七说。
“不用谢。你们给我能源块了。公平交易。”
沈时雨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这间房子最后一眼。炉火还烧着,柴火噼啪响,水壶搁在炉台上,壶嘴冒着白汽。老陆站在桌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背微微驼着。
“老陆,如果我们到了N-812,找到了小陆,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他的吗?”
老陆没有说话。
“没有就算了。”沈时雨转身。
“告诉他……”老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告诉他,我还在等。”
沈时雨没有回头,点了点头。
他们登上飞船,零七坐到主驾驶座上,沈时雨坐到副驾驶座。引擎点火,推进器喷出蓝白色火焰,飞船升空。观测窗外,老陆的房子越来越小,工坊越来越小,那片灰白色的荒原越来越小。老陆站在停机坪旁边,仰着头,看着他们。他没有挥手,只是站着。
“零七。”
“嗯。”
“你说老陆还会在这里等多久?”
“不知道。”
“如果他一直等不到呢?”
“那就一直等。等到了,就等到了。等不到,他也等过了。”
飞船穿过N-789的大气层,进入太空。观测窗外,那颗灰白色的星球在视野中缓缓转动,像一颗巨大的、沉默的眼球。沈时雨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混在其他光点里分不清。
她想起老陆昨晚站在星空下的样子。他说小陆死了,但她知道他不信。如果真信了,他不会在这里等十几年。有些东西不需要证据,就像她当年在KX-7等补给船——明知道可能不来,但还是在观测窗前站到天黑。等不是为了结果,是为了不让自己觉得,是自己先放弃的。
飞船设定好航向,朝N-812飞去。星图上,N-812在N-789的斜上方,距离大约十五光年,以飞船目前的巡航速度,需要飞大约四十个小时。
沈时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不是困,是脑子在转。老陆、小陆、林深、白鸽号、能源数据。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她还没找到串起它们的那根线。
“零七。”
“嗯。”
“你在工坊加工零件的时候,老陆在旁边吗?”
“在。”
“他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站在那里看。”
“看什么?”
“看我。看了很久。”
零七的手指在操控杆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想事情的动作。
“他看我的方式,像是认识我。”
沈时雨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他认识你?”
“不知道。但他看我的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沈时雨想起老陆第一次见到零七时的反应。他没有问“你叫什么”,没有问“你从哪里来”,甚至没有问“他是谁”。他只是看了看,然后说了句“进来吧,外面冷”。那时候她以为老陆是不爱说话,现在想想,可能不是不爱说话,是认出了什么,但不想说。
“零七,你的过去,可能和老陆有关。”
“可能。但他不说。”
“为什么不说?”
“可能因为他答应过别人不说。也可能因为说出来,会害了我。”
沈时雨沉默了一会儿。老陆不是那种会害人的人。但他见过帝国太多丑恶,他知道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他不说,可能是为了保护他们。
飞行第十个小时,零七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不是慢慢地起,是猛地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弹起来的。安全带被他扯开,卡扣撞在座椅扶手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怎么了?”沈时雨跟着站起来。
零七没有回答。他走到驾驶舱后面,站在墙边,一只手按在墙上,低着头。他的呼吸急促,肩膀起伏。沈时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碰他。
“零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