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他的声音很低,“刚才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一个人站在我面前,穿着军装,肩章上有鹰徽。他对我说,‘零七,这次任务结束,你就自由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画面停了。”
沈时雨把手放在他按在墙上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绷得很紧,她能感觉到指节下的骨头。
“你在哪里?那个画面里?”
“不知道。看不清。周围很亮,像是有很多灯。”
“那个人,你认识吗?”
“不记得。但他的声音……很熟悉。”
零七把手从墙上放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但眼睛还是那样——浅灰色的,在驾驶舱的灯光下像两块被磨过的玻璃。
“时雨。”
“嗯。”
“我的过去,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你在这里。你在,我就不会让你一个人。”
零七回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沈时雨去货舱拿了两个杯子,倒了水,一个递给他。他接过去,双手捧着,没有喝。
“零七,你还记得别的吗?”
“不记得。但这个画面以前出现过。在KX-7,手碰到那个接口的时候。一样的画面,一样的话。”
“那个说‘你就自由了’的人,可能是你的上级,或者你的指挥官。”
“可能。”
“他说‘这次任务结束’,说明那次任务很重要。重要的任务之后,你自由了。但你没有自由,你被放进了逃生舱,漂到了KX-7。”
零七把水杯放在操控台上,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他说,“有人不想让我自由。”
飞行第二十个小时,沈时雨去货舱拿东西。她打开背包,想要取一块干粮,手指碰到了老陆给的那个布包。她把布包拿出来,解开麻绳,把肉干和干粮倒出来。布包底部有一张纸,折了好几折,藏在布缝里。她打开,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和老陆在星图上工整的字完全不一样。这行字写得很急,像是临时决定写上去的:
“小陆真的在N-812。告诉他,他爸对不起他。让他别回来。”
沈时雨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她回到驾驶舱,坐进副驾驶座,把那张纸拿出来给零七看。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老陆嘴硬。”
“他嘴上说他死了,其实知道他还活着。只是不敢去。”
“不是不敢。是不想打扰。”
沈时雨把纸放回口袋。“我们到了N-812,找到小陆,把话带到。然后呢?”
“然后问小陆,愿不愿意回去看他爸。”
“如果他不愿意呢?”
“那就告诉他,他爸在等。”
飞行第三十个小时。飞船进入N-812星系的边缘。导航系统上,那颗星球逐渐显现——灰蓝色,比KX-7小,比N-789亮,表面有白色的云层和绿色的斑块。沈时雨凑近观测窗,手指按在玻璃上。
“绿色。那是植物?”
“可能。也可能是有机沉积物。”
“希望是植物。”
飞船继续靠近。云层散开,露出地表。有大片的平原,有山脉,有河流。不是KX-7那种灰蓝色的死寂,不是N-789那种灰白的荒凉。这里有绿色。不是浓绿,是那种星星点点的、从灰褐色土壤里挣扎出来的浅绿。
“零七,那里有停机坪。”沈时雨指着地表的一处平坦区域。那里停着几艘飞船,大小不一,新旧不同。
“有人。”
零七开始联系通讯频道。信号有杂音,但很快接通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语气不急不慢,带着一点口音。
“谁?”
“路过。需要补给。”
“拿什么换?”
“能源块。药品。你们需要什么?”
通讯器那边沉默了几秒。“降落。别乱走。”
飞船降落在停机坪上。沈时雨从观测窗看出去,看到一个人站在停机坪旁边。不是老陆那种驼背的老人,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旧夹克,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她打开气闸舱,走出去。那人看着她和零七,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零七身上,停得更久。
“你们从哪来?”他问。
“KX-7。然后N-789。”
那人的眉毛动了一下。“N-789。你们见到老陆了?”
“见到了。”
“他好吗?”
“好。就是老了。”
那人低下头,用靴子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了几圈,停在碎石缝里。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沈时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他。那人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捏着纸条边缘,指节泛白。
“就这些?”
“还有一句。他说,他还在等。”
那人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他没有拨开。
“进来吧。外面风大。”
他转身走了。沈时雨和零七跟在他后面。她看着那人的背影,想起在N-789的台阶上看星星的老陆。两个人的影子在她脑子里重叠。
她不知道老陆还要等多久。
但她知道,这张纸条,她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