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雨是被一种声音叫醒的。不是风声,不是炉火,是那种很细微的、像什么东西在远处轻轻敲击的声响。她睁开眼,屏住呼吸听了几秒,声音消失了。她又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响起。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木头纹路在晨光里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
“零七。”她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她坐起来,零七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工装不在椅背上。她披上外套走到窗边,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她用指腹擦出一小块透明,往外看。零七站在雪地上,面朝山脊的方向,一动不动。他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深蓝色的,像一条从脚下延伸到远方的路。
她穿好衣服走出去。
“你在看什么?”她站在他旁边。
“那边有东西。”零七抬起下巴指了指山脊的方向,“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看到了光。不是极光,是更亮的光,一闪一闪的。”
“现在呢?”
“没了。天亮了就不闪了。”
沈时雨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包雪地西红柿的种子。纸包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她换了几个口袋,最后把它放在最贴身的那个里面。她的体温把种子捂得温温的,有时候她会忘记它们在那里,但手指偶尔碰到的时候,会感觉到那些细小的、坚硬的颗粒,像是一颗颗被冰封的小小的心脏。
“零七,我们去看一眼。”
早饭后,他们带上了必要的装备:两个背包,里面装着水、干粮、急救包、绳索、手电筒。零七还带上了那枚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徽章。沈时雨问他为什么带这个,他说:“手想带。”
山脊看起来近,走起来远。雪地松软,每走一步脚都会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沈时雨走了一会儿就喘了,零七走在她前面,步子比她大,但没有拉开距离。他等了她好几次。
“你以前走得没这么慢。”他说。
“以前在KX-7,没有雪。碎石路硌脚,但不会陷进去。”
“要不要休息?”
“不要。走了一半了。”
她说不准是不是一半,但她不想停。停下来就会冷,冷了就不想走了,不想走了就永远不知道山脊那边有什么。她低头看着零七踩出来的脚印,把自己的脚放进他的脚印里。他的脚比她大,鞋印深,边缘清晰。她踩进去的时候,积雪被压实了,不会陷得太深。
“你在踩我的脚印。”零七没有回头,但他知道。
“节省力气。”沈时雨又踩了一次。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没人给我踩。”
山脊比从远处看更陡。他们绕了一段路,找到了一条相对平缓的坡道,沿着坡道向上爬。坡度大,雪层薄,下面的岩石露出来了。沈时雨用手扒着石缝往上攀,手套太厚,手指抓不住,她摘掉手套,赤手抠住石头。石头凉,冰碴扎进指甲缝里,疼。
零七在上面伸出手。“把手给我。”
她伸上去,他握住了。他的手指有力,掌心温热,把她从坡下拉上来。两个人站在山脊上,喘着气。风吹过来,没有遮挡,比山下大很多。沈时雨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飞,她用手按住刘海。
“看。”零七指向山脊的另一边。
山脊那边是一片谷地,比驻站所在的平原低很多。谷地被冰层覆盖,但不是那种平坦的冰盖,而是像凝固的波浪,起伏不平。冰层的颜色不是纯白的,深处透着幽蓝色,像是下面藏着很深的什么东西。谷地的正中央有一块黑色的区域,没有冰,像是裸露的岩石,又像是什么东西从冰层里破出来的痕迹。
“那是什么?”沈时雨问。
“不知道。去看看。”
下山比上山更难。坡陡,雪滑,每一步都要小心。零七走在前面,沈时雨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下到半坡的时候,沈时雨的脚滑了一下,身体往后仰,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旁边的东西,抓住了零七的背包带。零七被她一带,身体也晃了一下,但他稳住了,蹲下来,把重心放低。
“抓紧。”他说。
沈时雨的手指扣着背包带,指节泛白。她的心跳很快,靴子在雪面上找不到着力点,整个人挂在零七的背上,像一只被风吹起来的旗子。零七慢慢往下移动,每移动一步,就停一下,确认她跟上来。
“你松一点,别勒那么紧。”他说。
“我怕松了就掉了。”
“不会。我拉着你。”
他一只手反扣过来,握住了她抓在背包带上的手。他的手在她的手上面,把她五根手指牢牢拢住。她渐渐松了力气,他拉着她往下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谷地的冰层比从山脊上看到的更厚,冰面光滑,像一面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镜子。沈时雨走上去的时候,低头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变形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蹲下来,用手套擦了一下冰面,雪花被抹开,底下的冰更清,能隐约看到更深的地方。
“零七,你看底下有东西。”
零七蹲在她旁边,把脸凑近冰面。他的影子在冰上晃,和沈时雨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有光线。”他说,“很弱,但在动。”
“什么东西能发光?”
“不知道。可能是设备。也可能是……生命迹象。”
“生命?”沈时雨抬起头看着他,“在冰层下面?”
“陆沉写过,‘这颗星球有生命,在冰层下面。它在呼吸。’”
沈时雨站起来,环顾整个谷地。冰层像一片凝固的海,波浪状的表面延伸到远处的山脚,然后被雪覆盖,消失在视线尽头。谷地中央那块黑色区域离他们大约还有一公里,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心脏开始跳得更快。
“零七,我们去那里。”
“走。”
冰面上走路比雪地容易,不陷脚,但滑。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沈时雨尽量踩在冰面的凹陷处,那里的摩擦力更大一些。风从谷地的深处吹过来,穿过冰面上的裂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吹号。声音忽高忽低,忽远忽近。沈时雨停下来听了一会儿,零七也停了。
“这是风的声音。”她说。
“嗯。风穿过裂缝。”
“像不像有人在呼吸?”
零七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面朝风来的方向。风把他的头发吹到一边,露出额头。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痛苦,是在听。
“走。”他睁开眼睛。
黑色区域比他们在冰面上看到的更大。不是裸露的岩石——冰层在这里碎裂了,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破,大块的冰块向四周翘起,露出底下的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入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洞穴。”零七说。
“天然的还是人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