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不冷。你戴。”
“你手不冷才怪。”
“比你热。”
她把手套接过来,戴上了。不大不小,刚刚好。手套里有他的体温,温温的。她的手在里面慢慢暖了,她把手握成拳,又张开,反复几次,让体温均匀地扩散到每一个指尖。
下午,沈时雨在驻站里翻出了一本旧书。不是日志,是手写的笔记,封面写着“N-999植物观察记录”。字迹是陆沉的,比日志里的潦草一些,像是在野外站着写的。她翻开,里面记录了他在这颗星球上发现的各种植物。不多,只有几种。每一种都画了图,标注了发现地点、生长环境、根茎叶的特征。
苔藓。冰盖边缘,雪层下面,贴着岩石生长。深绿色,叶片极小,耐零下二十度。可食用?尝了一点,不苦,但有土腥味。等确认无毒再试。
地衣。山脊背阴面,黄褐色,干燥,拧碎了能当燃料。试过,烧得慢,烟大,但能用。
一种矮灌木,高度不超过二十厘米,枝条坚硬,叶子灰绿,结红色小果。尝了一颗,酸,涩,但不苦。没中毒。也许可以种?
沈时雨的笔尖在“红色小果”下面画了一条线。陆沉在这里发现过能结果的植物。不是他种的,是野生的。这颗星球上本来就有生命。她合上笔记本,走到设备间。
“零七。陆沉在这里发现过野生的果树。红的,不知道叫什么。他说酸,涩,但不苦。没中毒。”
零七抬起头。“在哪里发现的?”
“没写。只说‘背阴面’。可能是山脊那边的谷地。”
“明天去看看。”
傍晚,通讯设备突然发出了声音。不是杂音,不是白噪音,是人声。沈时雨从厨房跑过去,零七已经戴上了耳机,正在调频率。他把一个外放喇叭接上,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杂音,但能听清:
“……收到。N-999……信号不好……重复一遍……”
沈时雨的心跳快了。是人的声音,不是录音,是有人在线的另一端,正在听她说话。
“老陆?小陆?是你们吗?”
“……我是老陆……”
沈时雨的眼眶热了。老陆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信号在被太空和大气层来回切割,但那是他的声音。她在N-789听过,在那个炉火噼啪的房间里,他拿着水壶倒水的样子清楚地浮现在她眼前。
“你们到N-999了?”老陆问。
“到了。”
“有雪吗?”
“有。很多。到处都是。”
“……她那里……也下雪吗……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
老陆的声音忽然断了,只剩下杂音。沈时雨拍了拍设备,零七把频率微调了几下,信号又回来了,但更弱了。
“老陆,你还在吗?”
“……还在。”
“我们找到了一个芯片。冰层下面。上面有一个符号——圆圈里套着三角形。”
通讯器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时雨以为信号彻底断了。然后老陆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那是远征军的标志。林深的部队。芯片里的数据……就是林深说的那些。帝国的能源真相。你们……不要打开。”
“为什么?”
“打开就会有记录。有人会知道……”
声音又断了。这次再也没有接上。沈时雨对着话筒喊了好几声,只有杂音回应。零七把频率调到其他波段,什么信号都没有。设备正常运转,指示灯还在闪,但那个频道彻底沉默了。
“老陆可能关掉了通讯器。”零七说,“也可能信号被干扰了。”
“被谁?”
“不知道。但他的声音很紧张。他说‘不要打开’的时候,他的声音在抖。”
沈时雨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的木头纹路在灯光下像河流,一条一条,从中间向两边扩散。她盯着那些纹路,老陆的声音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晚上,沈时雨没有把芯片打开。她把它放在工作台上,炉火的光照在上面,金属外壳反射着跳动的橙色光斑。她坐在桌边,手里捧着杯子,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但她没有续热水。零七坐在她对面,也在看那颗芯片。
“零七,你说老陆为什么怕我们打开?”
“不是怕我们打开。是怕打开之后,有人会知道。”
“谁会知道?”
“谁把芯片放在那里的,谁就能知道。”
沈时雨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几下。她想起那个洞穴,那间冰室,那个闪烁的橘黄色信标。指示灯还在闪,可能还在发信号。发给谁?发给林深?发给老陆?还是发给那个眼睛和零七一样的人?她不知道。
“零七。”
“嗯。”
“我们暂时不打开。等信号好了,再问老陆。或者等我们回去。”
“回N-789?”
“嗯。拿了数据,告诉老陆我们找到了。他可能知道更多。”
深夜,沈时雨躺在床上,面朝窗户。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侧过身,看着那条白线,像在雪地里划出的那道保护幼苗的圆圈。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句:“明天,种更多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