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木鸟,她自己的木鸟,不是零七做的那只,是她自己做的。木料是从零七的工作台上偷偷拿的,刀是她求爸爸帮她借的,她自己画的线,自己锯的轮廓,自己用砂纸磨光了表面。木鸟的形状不太规则,翅膀一大一小,尾巴歪了,但眼睛刻得很圆,用了两颗黑色的小石子嵌进去。
“叔叔,它为什么飞不起来?”
零七拿起那只木鸟,在手里转了几圈。翅膀是用胶水粘在身上的,不会动。“因为翅膀要穿在木棍上才能扇。胶水粘的,动不了。”他把木鸟还给她,又沉默了半晌。“我教你。你学会了,自己改。”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根木料,用小刀削了起来。木屑落在他膝盖上,落在地上。他削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让沈星落看清楚。
“先削身子,再削翅膀。翅膀要薄,越薄越轻。用木棍串起来,穿在身体两侧,上下扇动,就能飞。”
他把翅膀穿好,拨动了一下尾巴。木鸟的翅膀上下扇动,像真的在飞。
沈星落高兴得拍手,手掌拍得通红。
傍晚,沈时雨收到了陈叙的包裹。不是种子,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工整。纸是旧纸,边角泛黄,折了三折。
小沈,见字如面。远征军纪念碑旁边种了一棵树,耐寒的,零下三十度能活。不是陆沉的那棵,是寄给你的那棵。种了,活了。明年春天,它会发芽。代我问问零七,他的木鸟还会飞吗。
沈时雨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零七正在温室里给苹果树浇水,沈星落蹲在树苗旁边,用手接着从水管里流出来的水,水凉,她缩了一下手,又伸过去了。
“零七,陈叙问你,他的木鸟还会飞吗。”
零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浇水。“会飞。在风里飞。”
夜里,沈星落睡在新屋子的地板上。床还没有做好,零七说下雪之前一定做出来。她把沈时雨给她做的毯子铺在地上,把沈衍之给她带的小枕头放在毯子一头,把零七做的那只木鸟放在枕头旁边。她穿着睡衣,在毯子上滚了几圈,滚到窗户下面,透过玻璃看到外面的星星。
“姑姑,这里的星星好多。”
“嗯。比首都星多。”
“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有灯。没有光污染,星星就亮了。”
“姑姑,你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害怕吗?”
“害怕。”
“怕什么?”
“怕不来人。”
沈星落从毯子上爬起来,走到沈时雨面前,伸出小手,握住了沈时雨的手指。“姑姑,我来了。”
沈时雨低下头看着她,眼睛有点酸。“嗯。你来了。”
沈星落在这里住了七天。七天里,她把菜地的每一条垄沟都踩了一遍,把每一棵红色小果的果实都摸了一遍。她帮沈时雨晒果干,一颗一颗地摆在竹匾上,摆得很整齐。她帮零七钉书架,钉子钉歪了,拔出来又钉,钉歪了好几根,钉子不够了,零七又从木工箱里抓出一把。她蹲在苹果树下,挖了一个坑,把自己掉下来的那颗门牙埋了进去。
“姑姑,它会发芽吗?”
“不会。牙齿不会发芽。”
“那它会长出什么?”
“会长出你长大的记忆。”
秋天快结束了。沈星落走的那天早上,起得比太阳还早。她穿上那件红色的外套,把那只木鸟装进口袋里,跑到菜地,摘了最后一颗红色小果。
“姑姑,这颗我带回去。给妈妈吃。”
“路上会不会坏?”
“不会。我放在口袋里。到了就给她。”
她没有回头跑上飞船,站在舷梯上,朝沈时雨挥了挥手。风把她的辫子吹起来,辫梢的白色蝴蝶结在风中飘着,像两只小小的翅膀。
“姑姑,秋天我再来。”
“好。秋天再来。”
飞船升空了。沈时雨站在停机坪上仰着头,看着它变成一个小点,那架银白色的飞船在淡蓝色的天空里越来越小,最后和云层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太阳从山脊后面升起来,晨光是金的,落在雪线上,落在菜地上,落在零七的肩上。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零七。”
“嗯。”
“明年秋天,她还会来。”
“嗯。她会。”
“苹果树会结果吗?”
“也许。也许不会。但她会来。不管苹果树结不结果,她都会来。”
那天夜里,沈时雨做了一桌菜。青菜、萝卜、肉干,还有一碗红色小果汤。零七坐在她对桌,两个人面对面,杯子里的酒是老陆留下的,最后还是那年剩的那一瓶,瓶底最后一点酒,今天喝完了。
“零七,我们在这里多久了?”
“两年多了。从KX-7算起,更久。”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从KX-7跟我出来。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菜地,雪,极光。”
零七把杯里的酒喝完,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沈时雨,浅灰色的眼睛在炉火的光里有她的脸。
“这里什么都有。”
窗外的雪开始飘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晚了一些,但来得更猛。雪花很大,一片一片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密得像一堵墙。风从北边来,吹得温室的薄膜鼓起来,苹果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晃。
沈时雨走到窗前,看着那片雪。
“零七。”
“嗯。”
“明年春天,我们种更多的菜。”
“好。”
“种到苹果树结果。”
“好。”
“种到红色小果吃不完。”
“好。”
雪落在温室的薄膜上,落在菜地上,落在苹果树苗的枝条上,落在零七刚刚搭好的第三间屋子的屋顶上。N-999的冬天来了,秋天走了,但菜地还在。种子在土里,等着春天。
风雪把一切吹成寂静,只剩他握着她指尖的温度,以及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一声极轻极远的回响——也许是冰层最后的叹息,也许是某个失联信标在宇宙深处发送的最后一次脉冲。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种子在土里,等着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