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看着那片小小的菜地。“你这菜地,离不开你。”
老陆开始写日记。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自己的。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都要用力。
第一天。菜绿了。浇了水。松了土。没有黄。
第二天。菜高了。叶子多了两片。数了,七片。
第三天。小陆没有来。但菜活着。
第四天。梦到小陆小时候。在院子里蹲着看蚂蚁。
他写到第十天,写不动了。手抖得太厉害,笔握不住。他把笔放下,看着那片菜地。叶子在风里晃,绿得发亮。
“活着就好。”他说。
番外十:小陆的星空
N-812的夜晚,小陆经常看星星。不是失眠,是习惯了。从小在边境长大,星空是他唯一不变的风景。
“你在看什么?”有人问他。
“看那颗星。”
“哪颗?”
“东南方向。最亮的那颗。”
那人看了看。“有名字吗?”
“有。叫‘等’。”
“谁起的?”
“种菜的那两个。N-999的。”
那人又看了看那颗星星。“为什么叫‘等’?”
“因为它每天都在那里。等人看到它。”
小陆站在星空下。不知道看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半小时。
“它在等谁?”那人又问。
“等该来的人。”
小陆知道那颗星不在等他,但他每次看的时候,都会想,他爸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同一颗星。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收回目光。
小陆也有菜地,在N-812。不大,够一个人吃。他吃不完,分给别人。
“你种的菜好吃。”有人说。
“种子好。”
“谁给的?”
“N-999的。”
那人看着那些菜。“那里的人,种菜很厉害。”
“嗯。他们教我的。”
小陆蹲在地头,拔了一棵草。他看着手里的草,想起小时候老陆也是这样蹲在地上拔草。
他那时候不知道,拔草这件事,他可以学一辈子。
番外十一:老周的种子库
老周的种子库越来越大了。架子上摆满盒子,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种子的名字和来源。有些写着“N-999”,有些写着“N-812”,有些写着“N-789”,有些写着“帝国边境”,有些写着“外面”。
“这是什么?”有人拿起一个盒子。
“不知道。种了才知道。”
“种出来了呢?”
“就有名字了。”
老周每天在种子库里待一阵。不是整理,是看。看那些盒子,看那些标签,看那些从各个地方来的种子。
“你天天看,不腻?”小周问。
“不腻。种子不会腻。人也不会。”
“你看什么?”
“看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在这里停了多久。还要停多久。”
老周拿起一个写着“N-999”的盒子,打开,里面是紫色的西红柿种子。
“这个,种得最好。”他说。
“为什么?”
“因为种它的人,在这里停了最久。”
番外十二:沈时雨的种子
沈时雨也在存种子。不是特意存的,是种着种着就多了。红的紫的黄的,大的小的圆的扁的,每一种都留了一些,装在盒子里,放在工作台上。
“你在存种子?”零七三零问。
“嗯。存着。万一有人需要。”
“谁会需要?”
“不知道。但会有人来。来的人,会需要。”
零七三零看着工作台上那些盒子,有十几盒,每一个都贴着标签。
“你写标签的字,比以前好看了。”
“写了这么多年,自然就好了。”
沈时雨拿起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红色的西红柿种子。
“这个,是第一批。从KX-7带来的。”
“还留着?”
“留了一部分。种了一部分。这些是备份。”
零七三零看着那些种子,很小,黑褐色,表面有光泽。
“它们去过很多地方。”
“嗯。KX-7,N-999,N-812,N-789。跟着我们跑。”
“以后还会去更多地方吗?”
“会。谁需要,就跟谁走。种子就是用来走的。不是用来留的。”
番外十三:零七的种子
零七也留了种子。不是菜种子,是花的种子。紫色的,和西红柿的花一样的紫色,但更大,更亮。
“这是什么?”沈时雨问。
“不知道。老周给的。说种出来是花。”
“你什么时候开始种花了?”
“你种菜的时候。”
沈时雨蹲下来,看着那棵还没开花的苗。叶子是绿的,和菜没什么不同。
“你种在哪里?”
“棚子后面。你看不到的地方。”
“为什么藏起来?”
“因为不确定能不能活。活了再让你看。”
沈时雨站起来,走到棚子后面。那里有一小块地,松过土,浇过水,中间长着一棵小小的苗。没有任何不一样,和所有刚发芽的苗一样。但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零七。”
“嗯。”
“它会的。”
“什么会?”
“会活。会开花。会很好看。因为你种的。”
零七蹲在她旁边,看着那棵小小的苗。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
番外十四:花开了
花开的那天,沈时雨正在菜地里摘西红柿。零七走到棚子后面看了一眼,然后走回来。
“花开了。”
沈时雨的手停了一下。她把西红柿放进篮子里,站起来,跟着他走到棚子后面。
紫色。不是西红柿花那种淡紫,是浓烈的、明亮的、在阳光下近乎发光的紫。花瓣很大,层层叠叠,中间是黄色的花蕊。
“好看吗?”零七问。
沈时雨蹲下来,看着那朵花。
“好看。”
“你看了很久。”
“好看。因为是你种的。因为你种了没有告诉我。因为你现在告诉我了。”
零七蹲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朵花。风从平原上吹过来,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零七。”
“嗯。”
“它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你起一个。”
沈时雨看着那朵花。紫色的,明亮的。
“叫它‘等到了’。”
“为什么?”
“因为等到了,就可以开花。”
番外十五:老陆的最后一天
老陆知道自己要走了。不是生病,是老了。他在N-789住了太久,久到这颗灰扑扑的星球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坐在菜地边上的凳子上,手里拿着那杯冒着热气的东西,看着那片绿色。菜地不大,但绿了。叶子在风里晃,绿得发亮。他伸出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片叶子。叶子在他指尖下颤了一下。
“活着就好。”他说。这一次,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想起小陆。想起小陆小时候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天。想起小陆长大后穿着帝国军方的制服站在他面前,说“爸,我走了”。想起那封帝国的信,“为国捐躯,光荣牺牲”。想起自己烧了那封信,收拾东西,来了这里。想起小陆托人带信来,“我还活着。你别来找我”。想起自己回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写了一行字,“活着就好”。
老陆看着菜地。菜地绿着,小陆活着。够了。他闭上眼睛,杯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碎了。没有人听到。
小陆是在第二天知道的。路过N-789的人看到了老陆,看到了碎掉的杯子,看到了菜地边上的凳子空了。小陆没有哭,站在N-812的菜地边上,看着N-789的方向,看了很久。
“我要回去。”他说。
“回去哪?”
“N-789。我爸在那里。”
“他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但他的菜地在。”
小陆上了飞船,飞了一天,到了N-789。停机坪上什么都没有,菜地边上只有一个空凳子和一地的碎杯子。小陆蹲下来,把碎杯子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片菜地。菜地还绿着,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松土,叶子有些蔫了。
“爸。我来了。”
没有人回答。
小陆蹲下来,开始浇水。手在抖,和老陆一样。水洒在地里,洒在叶子上。
“活着就好。”他说。声音和老陆一样轻。
那菜地又绿了好多年。因为小陆来了,再也没有走。
番外十六:老周最后一次来信
老周最后一次来信,不是写来的,是托人带来的。
“小沈。我老了,写不动了。这是最后一封信。菜地有人接着种。种子库有人接着管。你们不用担心。老周。”
沈时雨把信看了两遍。
“零七。”
“嗯。”
“老周写不动了。”
“嗯。”
“以后收不到他的信了。”
“收不到信,他还在。菜地还在。种子还在。”
沈时雨把信折好,放在工作台上,和老陆的日记放在一起。
“零七。”
“嗯。”
“我们也会老的。”
“会。”
“老了怎么办?”
“老了就在这里。菜地。棚子。你。我。”
“够了?”
“够了。”
番外十七:零七的日记
零七开始写日记。不是老陆那种,是另一种。他把每天做的事记下来。沈时雨摘了多少颗西红柿,浇了多少水,笑了多少次,说了多少句“零七”。
“你写这些做什么?”沈时雨问。
“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以后看。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每一天都差不多。有什么好记的?”
“不一样。今天的西红柿比昨天多了三颗。今天你多笑了一次。今天你的手比昨天热。”
沈时雨看着他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日记。
“零七。”
“嗯。”
“你记了多久了?”
“从KX-7开始。”
“那么久了?”
“嗯。记了就不忘。不忘就知道你在这里。”
番外十八:沈时雨的日记
沈时雨也写日记。不是每天写,是想写的时候写。写菜地,写种子,写来的人,写零七。她写得不多,但每一篇都写了很久。
今天西红柿红了。第一个红的。零七说,再等几天。等它再红一点。等到了。很甜。
今天来了一船人。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说听说过这里。想看看。看了,走了。说这里很好。我知道。
今天零七种的花开了。紫色的。很好看。他种了很久,没有告诉我。现在告诉我了。
今天老陆的石头还在菜地边上。来的人都会摸一下。说凉凉的,滑滑的。我说那是老陆的手摸了很久。
今天零七的手很热。我的手也很热。两个人都不冷了。
她写得很慢,字也不好。但她写了。写了就知道,每一天都值得记。
番外十九:老陆的凳子
小陆把老陆的凳子带到了N-999。
“这个凳子,是我爸坐的。他每天坐在上面看菜地。我想放在你们这里。让他也看看你们的菜地。”
沈时雨接过凳子。很旧,木头打磨得很光滑,坐垫磨得发白。
“放在哪里?”
“放在菜地边上。那棵最大的西红柿旁边。”
沈时雨把凳子放在那棵最大的西红柿旁边。零七站在旁边看着。
“零七。”
“嗯。”
“老陆的凳子,放在这里。他看到了。”
“嗯。”
“他的菜地,小陆在种。他的凳子,在这里。他哪里都在。”
后来每一个来N-999的人,都会在那个凳子上坐一会儿。有人坐一下就走了,有人坐很久。沈时雨不问他们坐多久。坐够了,自然会起来。
凳子旧了,木头裂了,但还能坐。老陆坐了那么多年,还能坐。别人坐,也行。凳子就是用来坐的。谁坐都一样。
番外二十:最后一片菜地
后来的人问起沈时雨和零七,N-999的老人们会说:他们在这里种了很多年的菜。后来不种了,菜地还在。后人接着种,种到现在。他们不在了,但菜地边上还有他们的凳子,工作台上还有他们的本子,架子上还有他们的种子。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有人问。
“沈时雨,不爱说话。但说了,就会记住。零七,也不爱说话。但听了,就会记住。他们记住的事,都写在本子里了。后人翻开,就知道他们在这里待过。待了很久。从一颗种子开始,到一片菜地结束。种了很多菜,等到了很多人。最后等到了彼此。”
N-999的菜地还在。不是原来那片,原来的早就不在了。后人从种子种出了新的,种在同一个地方。一片,又大又绿,和原来那片一样。不是一个人种的,是很多人种的。有人种红的,有人种紫的,有人种黄的,有人种白的。每一种颜色都有一片地方。有人从KX-7来,有人从N-789来,有人从N-812来,有人从帝国边境来,有人从外面来。他们来了,种菜。种了,活了。活了,结了。结了,吃了。吃了,留种子。留了,再种。一代一代,菜地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多。但菜地边上那两把凳子还在。两把,并排。没有人坐,但都在。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和第一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听不腻。
因为他们在。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