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意大利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的早,却更冷。
孟起已经在这里度过了整整四年,这是第五年的第四个月。
选大学专业的时候,孟起放弃了钻研物理研究,转而选择了心理学。
这几年他在校成绩优异,还参与了不少青少年心理方向的小型研究项目。
提前修满本科学分后,他顺利升入硕士,依旧深耕在青少年心理与创伤干预领域。
同窗和导师都觉得他天资出众,天生就是学心理的料。
只有孟起自己知道,这份选择的起点,源自一场刻骨铭心的伤害,和一份自我拯救的执念。
地面上已经结了冰,有几个同学边走路边打滑,孟起把半张脸埋进围巾,裹紧羽绒服,低头缓慢地往认知行为实验室走。
到的时候,蓬松柔软的头发上还沾了莹莹的雪花。
“辉哥。”他和负责实验的师哥顾瑾辉打了个招呼。
闻声,顾瑾辉抬头看了他一眼:“感冒了?”
孟起摇了下头,径直坐在电脑前,打开SPSS开始处理数据:“鼻炎,天冷就犯。”
顾瑾辉“哦”了一声:“对了,你交换申请批下来,下个月要回国了吧?教授可是很舍不得你走呢,他说你回国了可能大概率就不回来了。”
实验室光线偏暗,屏幕的光映在孟起的脸上,他转头看向顾瑾辉,眼里难得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到时候我毕业回国,别忘记请我吃饭啊。”顾瑾辉继续道。
“一定。”孟起应下。
转过头,重新面对电脑,孟起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图表,通过这些,一点点拼凑出创伤对人格塑造的影响。
明明只是平日里再普通不过的术语和模型,此刻,在他的眼里,却不自觉地开始对应上具体的人——
偏执扭曲的宋辞明,隐忍破碎的贺丛。
还有曾经深陷其中,无力挣脱的自己。
孟起指尖微顿一秒,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既然周秀今说他把她耍得团团转,那就再耍一次吧。
他要回国。
他现在已经有能力和她抗衡,而且也有了正当的理由和身份。
——
“今天真冷啊。”室友周宁一回到宿舍,就哆哆嗦嗦地喊道。
孟起正坐在桌前看手机,闻声抬头:“我买了烤红薯,给你留了一个。”
“谢了。”周宁走过来的时候,随意扫了他的手机屏幕一眼:“诶?半醒间……你又在看这个酒吧啊,怎么,回国打算去这里玩?”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挺诧异的,孟起这人吧,性格孤僻,沉默寡言,平时大多独来独往,也就偶尔对实验室的同门,还有他这个室友会多说几句。
一天到晚,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扎在实验室里。
别说跟着大家去酒吧潇洒了,连同门聚个餐,他都向来是能推就推,根本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怎么地,这个什么叫“半醒间”的酒吧,和这儿的酒吧不一样?
想到这,周宁又往那屏幕上扫了眼,画面里的酒吧喧闹鼎沸,灯光流转爆闪,映得孟起的脸忽明忽暗。
也没什么不一样啊,酒吧不都大同小异。
周宁记得孟起不止一次看这个酒吧的官方号了,光他看到的就得有五六回。
真是想不通。
他拿烤红薯的时候,孟起手机里面的画面一转,镜头聚焦在了酒吧舞台上。
“诶?这不是上次你看的那个鼓手吗?”周宁指着其中一个男生说。
他记得之前有一次,孟起把这个号上的一个视频反复循环播放。
当时孟起手机是外放的,音量不大,并没打扰到他。
但在意识到那段音频已经连续放了七八遍的时候,周宁忍不住从床上坐了起来。
当时他心里就挺好奇,孟起怎么会听这种土味DJ,于是悄悄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一段现场表演录像,大部分的镜头都给了乐队后方的架子鼓手。
当时孟起察觉到他凑过来,便把手机屏幕往回扣回去了,但周宁还是看到了那个架子鼓手模糊的脸。
孟起喜欢男生这件事,在学校里早已不是秘密。
刚开始那阵子,学校里还有不少女生暗戳戳对他示好,但他的态度一直近乎冷漠。
直到有一次,一个华裔留学生大着胆子,在人来人往的图书馆门口当众给他送情书。
孟起特平静地跟那个女生道了个歉,直接当场出柜。
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女生接近他了。
周宁忍不住打趣孟起:“你喜欢这种类型啊?”
但孟起只是沉默地收起手机,没有回答喜欢、还是不喜欢。
这次孟起没有再遮起手机,周宁看到了那个男生的脸。
周宁自认见过的帅哥也不少,但,那个男生给他的感觉……很难以形容。
画面里的男生顶着一张十分优越的脸,一头黑发,几撮碎发随着打鼓的动作有一下没一下地往额前戳。
可他明明是在打鼓,却低垂眉眼,唇角绷得平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酒吧鼓手该有的酣畅肆意,也没有现场应有的热烈激昂,这冷硬无情邪气劲儿,显然与舞池里沸腾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上班还挂脸子,谁家老板招到这样的员工,岂不是倒大霉吗?
谁逼他来表演了似的。
不过感觉孟起老喜欢看他,周宁也不好意思说他坏话,只说:“你真喜欢这种类型啊?”
闻言,孟起没动,冷淡开口:“什么类型?”
“这小哥看起来挺有个性的哈。”周宁只好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