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有火烧云的夏日。
树叶的颜色很深,天空很蓝,风吹过时带着烘烤般的热气,虽然光线由头顶的树荫吞噬掉了一部分,但从树盖下溜走的碎金还是会洒满全身。就像是一层又轻又柔的蕾丝飘下来、落下去。
“……”
女人是自杀。
咽下的毒药是主要死因。而在毒发后,她被敌人一枪击中胸口,因惯性滚到山坡下,变作了更凄凉可悲的一具尸首。除此之外,她全身多处擦伤和刀伤,可以说就算没有毒药与枪伤,不及时消毒包扎的话生还几率也很低。
一群穿白色衣服的法医和技术人员围着她,在结果得出后,手中工具就静静放下来了。
没人说话,陆续有人自发做出祈祷的手势。
即便他们中大部分人不信神。凯西莎也不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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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认识凯西莎的人会觉得她像是罗马神话中的花神芙罗拉,合该受众人拥簇,合该被喜欢、被敬仰、被尊崇。
她在大多数人眼里比起“人”,更像是一个金光闪闪的标志,手腕了得、身世尊贵,好看,又总是那么幸运,在别人面前也不怎么端着架子,总是会在流露出高贵气势的同时使人觉出些许笨拙的可爱。
——她是多么适配夏日啊。
淡金色的长发,湛蓝清澈的双眸,蔷薇花碾碎涂抹形成的唇色,深邃的五官,如大理石雕刻那般骨感而边缘柔和的面部线条。你会感觉她像是常被太阳照射的水潭中央睡莲叶子盛起的一洼水,波光粼粼地透出许多生气,未起雾,但环绕着它的一切与它相较起来都显得灰暗得像雾。
很好看很好看。
只要望见她,人就会不自觉地带起微笑。
所以,似乎所有人都忽视了一个问题,这样一个宛若世间美好聚集体的存在眼中,世界又是何等的光景呢?
人了解除自己以外的个体只能靠臆想,猜测来猜测去也很难做到客观,而最为人们所接受的观点应该就是什么环境出什么样的人了。
那么,凯西莎来自于与她一般美好的地方……这个观点在潜意识里被迅速接受也很正常。
这不能说是错,毕竟凯西莎遇到的人都很好,但也确实没有到能消除她心中所有疑虑的那种好。
她说到底也只是个普通人。她会沾沾自喜,为自己生来所获得的一切开心,会因为自己被好好对待于是同样好好对待陌生人,被老师教育要优雅、要优秀她都能做好,对人对物都能处理妥善。
人生赢家,没错,人生赢家。
她被大人手牵着手领向纸醉金迷的上流社会亮相,她的天赋她的美貌使她收获很多赞赏,但随着年龄增长,她所受的教育就越来越矛盾。大人会希望小孩子直率天真,但家族的继承人不可以这样。
可以微笑,但内心不能如此天真。
可以去怜悯弱者、去做些好事,但你不能真的将他们看作同伴。
她一一应下,完美得就像长翅膀的天使。
凯西沙是能理解的,因为在成长的环境里耳濡目染过每一条警告背后的原因,总体接受起来算是轻松。
然后有一天,她被绑架了。
受过全面的危机应对教育的凯西莎不是很紧张,管家早就教导了这种场合需要做什么,总归她的命是无恙的,而绑匪大开脑洞自以为已经足够高昂的赎金很多时候也不过是他们日常用作消遣的开销。
她担心这些不如担心自己可能要报废的定制长裙。
就是在那时候,她遇到了幼时整个人都因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朱莉娜。
初见时那孩子脏兮兮的,穿的也不好,只有一双金绿色的眼睛勉强算是讨人喜欢,但里边也没什么神采,看久了容易让人犯怵。
我是来找你的。女孩说。
可是你来找我做什么?凯西沙歪着头不解地问。
……我脑子里有一个问题,感觉说不定你能回答,所以想问问看。
女孩毫不见外地在旁边坐下来,说话时有点没精打采,让人疑心是不是生病了。
凯西莎想了想,鉴于自己也很无聊,就继续问下去了:好吧,那你不妨说说看想问什么。
嗯……嗯,你这样的大小姐会觉得活着是一件很高兴很好的事吗?
——就不会感觉世界很割裂,每个人都像泡沫啊塑料袋啊那样随处乱飘吵得人头疼?
凯西莎有些愣神,被这样的描述吓到了。
…塑料袋?
对啊,塑料袋,看起来像人但其实是塑料袋。
?
她脑袋“嗡”的一声响,瞬间从本该熟悉的语言中感到了强烈的陌生与恐怖。不管是这个孩子身上那种要拉着所有人下坠的异样感,还是这个话题本身。
她下意识想叫对方不要说下去,心里却又因此生出些刺激和新奇,一时犹豫,就放任了对方讲下去。
就像被蛇诱惑的亚当夏娃,犹豫着,好奇着。
你见过塑料袋吧?女孩进一步描述起来。一打里边装着不同物品但都印着笑脸的超市便利袋。
你似乎不为此而烦恼,这就是阶级的不同吗?只要做到那一步,就不会觉得这些很头疼了吗?
大人们都说有钱人是知道很多东西的,看到的拥有的都比我们多很多,那你看到的奇怪东西应该也比我多很多吧;大人还说人长大了就不会想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了,我觉得按年龄看你应该还不算大人,机会难得就想来问问看。
女孩说话时眼睛也没正对着人,反倒像是梦游似的,如同一只只有嘴巴在僵硬活动的木偶,不断说出许多凯西莎无法理解的语句。
在对方的口中,人类都只是套着层透明塑料布轻飘飘的事物,总是会弄出多余的声响,轻易就能看透对方外表下装了什么,表情一模一样,行动轨迹的不同就像不同便利店塑料袋会有不同的商标。莫名其妙,轻贱又无趣,就像被风吹气的塑料袋一样,你拍拍手,弄出的气流就会带动它们往上升一升。塑料袋不是很好销毁,但也没有很难破坏。
似乎一个念头就能颠覆很多事情。
毕竟塑料袋就只是塑料袋。
……
她说了很多,这些与常理背道而驰的怪异观点直接将凯西莎的三观颠覆了个彻底。
她们一大一小坐在阁楼上,在此期间凯西莎紧张得甚至屏住了呼吸。
所以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你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比我更好吗,还是更坏?
女孩很期待这个问题的答案,眼睛亮得出奇。
啊……
凯西莎早已被吓得一身冷汗,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等等,等等,绑她的那些人呢?
他们睡着了啊。
朱莉娜回答:因为上来的时候感觉他们说不定会打搅我和你的谈话,所以我就让他们睡着了。放心,我没弄出什么大动静,所以我们还能聊好一会。
现在,我回答了你的问题,所以该你回答我了。
凯西莎欲言又止,手指不自禁地搅动裙边,好半天吐出一句不像样的回答:我觉得……我觉得欣赏塑料袋在天上飞也是一种乐趣吧,因为有钱了就会有很大程度的自由,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塑料袋,虽然自己可能也是其中一员,但这样应该会比较自由吧?人都是喜欢自由的,并非被风吹起,而是自己努力去飞……这样子?
讲到后面,她自己都不大自信了。
本来凯西莎根本不觉得活着有哪里不好,自己的世界有哪些错误,但经女孩一说,她一下子就好像不是人类的一员了一样,突然地变成了另一种生物,这种转变虽然并不发自内心,也使得她感到以自己往常的思路根本得不了什么好的答案。
而就和她不理解女孩的世界一样,女孩其实也不太理解她的想法和观念。朱莉娜歪着头想了会,然后困惑地反问:自由?为什么要寻求自由?
凯西莎:啊?
两个人怀抱着不理解面面相觑,最后女孩“噗”地笑出声。什么嘛,你把自己也代入塑料袋啦!她大笑。
朱莉娜很少笑,但望着对方眸子倒映出的自己,忽然感觉这似乎也不坏。
富人怎么可能也是塑料袋呢?
她说。
凯西莎呆了呆,啊…啊…那我们是什么?
不知道。
朱莉娜摇摇头:我又没有见过多少富人,只是看你的样子又觉得其实也一般——有点抉择不出来呢,是变成能把所有异常都忘光的一脸蠢样的普通人好,还是变成你这样过分轻快的人好。
这之后女孩就离开了,走前扔下一把磨尖的刀,让凯西莎自己割掉绳子趁天还没黑赶紧跑路。
等凯西莎犹犹豫豫走下阁楼时,放眼望去,日落时分那渲染了满世界的鲜红色看得人脊背发凉。
这里已经离中心市区很偏了,也怪不得那孩子穿得那么破还能一个人跑过来。
她不知道这次绑架事件是否有那个孩子的推波助澜,只是至此之后,她总会冷不丁地想起那番“塑料袋论”,女孩的声音越发清晰,无论白天还是晚上,似乎在催促她给出一个像样的答案。
人类等于塑料袋。
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笑和诡异,但带着这种想法去看世界,逐渐就会觉得女孩说得很对。也不知道是凯西莎本来就有这样的天赋还是与朱莉娜的相遇启发了她,不过半年功夫,她于人心一道的学习进展飞快。
她愈发觉得女孩那番话说得不完全正确。
因为不管什么阶级的人,说到底都是塑料袋,嗯,她自己也是。
女孩说她把自己代入塑料袋是不对的,但她觉得这没什么问题,人等于塑料袋。对方只是一出生就在那种地方,所以见得太少了。
然后,她意识到世界中同样有这种资格一窥真相的人太过少了,所以她自己寻找着方法,想要把这唯一一个同伴救出来。
一个老牌贵族的继承人下定决心做什么时是很恐怖的。
她很快就摸清了对方住在哪,通过金钱打通了周围的渠道,这点动作不足以引起家长的注意,他们甚至是乐见其成的。贫民的命算什么命,把那种破地方当块宝的能是什么厉害帮派?
总之就像朱莉娜说的那样,塑料袋这种东西是很好操控的。
约两三个月后,女孩就成功被“推”出了危险区域,凯西莎激动万分准备迎接小伙伴,另一边,她的长辈也帮忙把事情的小尾巴给处理好了——物理意义的那种处理。
于是连环杀人魔在那天刚巧来到那里,犯下恶行后被周围的巡警即刻逮捕。
于是朱莉娜离家的第二天,她站在马路上远眺大广告屏看到了那则新闻。
蒙在所有事物表面的那层膜被顷刻间粗暴撕开,“真实”比所有蒙昧无知的儿童戏言要恶心得多。
仿佛巨大气流刹那间席卷大地。模糊的视野里一会是沸腾吵闹的人群,一会又只剩下那一个小小的人影杵在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