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失去家的朱莉娜眼中,凯西莎是唯一自己见过的算是过得不错的人。
而在凯西莎眼中,朱莉娜是浇筑了自己对世界的全新观念的人,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就好像是两人都在那一刻跨过了现实和虚幻的边界。
——【你果然是最特别的那个。】
——【如果变成这样的人,我可以不再痛苦吗?】
*
命运之轮转动。
因这一次相遇,凯西莎被推向混乱的漩涡,而朱莉娜决心走上世俗阶级的巅峰以获得权势。
她们互为因果。
*
那是一个被死神阴影笼罩的夏日。
天气很热,风也没多少。
腿部和背部的伤口蔓延开铁锈味的血气,长期在夜里长途奔袭太过耗费精力,凯西莎和下属们早就筋疲力尽,全靠一口气撑着。
这下我们肯定要死在这了吧。大家都这么说。
别说这种消极话,我们还没死呢。唯有凯西莎严厉地斥责了他们,但被生死紧逼的状态下,她显然也没比他们好出太多,何况她并不擅长体能的方面。
凯西莎不想死。
虽然身上各种负面状态若具象化垒起来估计能吓死人,她也不想在这会轻飘飘死掉。那太没劲了。
子弹紧缺,属下连许久不用的匕首都掏出来几把应急。
几个人苦中作乐讲各种自己为主角的地狱笑话,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地狱,充分诠释娱乐至死精神。
——长官你以前遇到过这种惨得要死的局面吗?你觉得我们到底能不能活下去?
——我以前都是和人打嘴炮的,拜托,我一柔弱顾问干啥要和人拼野外生存能力。
女人咬着牙拍拍大腿用痛觉提神,边往外走边在嘴里说些不知道是胡诌还是真事的传奇故事,由此制止了他们继续以苦难作乐。
事实上她这人确实挺经历丰富。
自幼时那次与朱莉娜的谈话起,她就开始不停追逐异常,高空走钢丝一般游走在各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疯狂的天才之间,以至于连她的阵营在世界眼中都沦为了邪恶。
而邪恶阵营不满足末日信息的接收的前提条件,所以即便听周围人说了无数次世界末日,她也总会遗忘、或对此不以为然,就是努力加入了基地,也是那个不该出现的人。
她从根本上就被隔出了“他们”。
她当然很受打击,也因为受了挫折所以不服输地要让所有人好看,坚决要以外人的身份成为他们不可或缺的同伴。
是的,凯西莎这人的内核远没有外人看来那样美好。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她知道每个人想要什么,她可以从他们的眼中看出臆想出来的她自己,并在不委屈自己的基础上尽量努力,做一个温柔的好人。
好人的定义是什么?
有分寸感,能细心地在合适的时候帮助他人;记性很好,记得他人需要的和喜欢的;有自己的性格,但不显得强势、而是很可靠……
或许是这些事情做多了,随着时间推移,她自己似乎也真的往这样的好人模板靠了。
她会本能地向他人伸出援手,他人也渐渐会向自己伸出援手。
她明明是在表演,但当一句句谎言句句有回应,那个虚假的自己似乎就活过来了,凯西莎开始觉得这样做也很不错。
说到底她就是这样的人啊。
像一面镜子,总是倒映出自己面前的事物。
从前她刻意在混乱中寻找更特别的事物,于是被归为邪恶,如今她为了被他们视为不可或缺的同伴而不断扮演好人,就映照出了这些同僚下意识变得礼貌温柔的模样——唔,她似乎真的变成一个好人了。
……
可惜现在的她已没法从容判断任何事情了。太疼了,浑身上下都很疼,可能要死在这的念头一经生出她就要恐惧得无法动弹。
她根本不知道在焦虑和恐惧下自己有没有扮演失误,表现得是否还像平日里那样温柔。
如果演了那么久,反而在这时候功亏一篑就太惨了吧!
她讲着那些故事,分散着伤员的注意力让他们别睡,同时也是在努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她知道待会肯定还会蹦出新的一群杀手。
他们一路上已经重复这样的循环好几次了。
真抱歉,都要死了还非得拉着别人一起死。她苦笑。
几个下属说没关系,这是他们自愿的。
但凯西莎总觉得自己其实本该做得更好。
我不想死的,她说,但是莉莉娜绝对绝对不会信。
莉莉娜是谁?旁边人问。
莉莉娜啊……算是我的小妹妹,很可爱的一个孩子,我走后她周边的人就又少了个。
凯西莎能感受到自己生命在迅速流逝,就像一个破洞的塑料袋装了半勺水,然后哗啦啦地就往下漏。
……
其实很多话她还没来得及说。
其实她想说自己就是个大坏人,所以你们别管我啦赶紧跑吧。但大家又能跑去哪儿呢?她转念想到。
哦对,她过去太忙,连一份遗嘱都没写,自己家族留下的巨额遗产要怎么分啊。
可能会被充公,有人接话。
……
不想死。
不想死。
不想在这里结束。
可是。
凭什么,为什么——!
凯西莎一手撑着树干,喘着粗气不停输出各种不堪入目的脏话,克制不住地哭泣,一头秀丽顺滑的淡金长发现在已经完全变得乱糟糟的了,好难看。
她棋差一着,就被逼入死局。
女人发了狠地咒骂,旁边瘫在地上的同伴也气喘吁吁地吐槽长官你一个大小姐怎么懂的东西这么奇怪,凯西莎带着还未散去的火气说这当然是和你们学的,她本人的素养非常好!
那真是对不起啦,把大小姐你带坏了。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做什么。
…
她吞下了毒药。
她真的努力了。
她应该快要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没有当面告别。
对不起,也不知道那份歉礼你能不能顺利收到。
最后——
再见了。
……
所以说啊——
如果不是塑料袋,那自己该是什么?
她望向天空,直至此刻还是觉得当一个轻飘飘的塑料袋没什么不好的。
她十几岁时受朱莉娜影响觉得世界是个巨大的垃圾场,长大后又花了十几年认识到塑料袋的妙用。
但朱莉娜每次都对她说人不应该随随便便代入塑料袋的角色。
所以其实在莉莉娜眼里还有新的一种划分?
砰砰砰——
枪声乍响。
大蓬大蓬的血花冒出。
最后时刻,她的视野中唯剩血红色的火烧云。
能自由飘在天上的话,除了轻飘飘的工业产物——
哈哈……我是云朵吗,朱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