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解释了。语速比平时快,像背一篇没准备好的课文。他卡里的钱不够,李诚说有,他就借了。李诚说不用还,sun说不行一定要还。李诚说那就算邬昊欠他的。sun说行。说完了,他看着邬昊,耳朵尖还是红的。
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阿姨的勺子碰着不锈钢菜盆当当响。有人从邬昊身边经过,端着餐盘,红烧肉的汤汁洒了一点在他袖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油渍。他没注意。窗外有人在大声打电话,粤语,邬昊听不懂内容,只听到一阵一阵的笑声。
“所以我现在欠的是李诚的钱。”
“对。”
“不是你的。”
“对。”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sun放下筷子,表情认真得不像他。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凌大少,是另一个sun,那个在宿舍阳台上给秦晨发太阳表情的sun,那个在北方便利店里隔着马路看秦晨三天的sun,那个把秦晨喝过的矿泉水瓶盖放在枕头底下的sun。
“因为如果你知道是李诚的钱,你不会要。你不要,JK的事就解决不了。JK的事解决不了,你会一直难受。我不想你难受。”
邬昊低下头。碗里的米饭还剩一半,菜心已经凉了,梗部从翠绿变成了暗绿。他把筷子戳进米饭里,米粒粘在筷子上,一粒一粒的。
“你知道我会生气。”
“知道。”
“那你还这么做。”
“因为我是你朋友。”sun说。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浅金色的头发在灯下像某种小动物的皮毛。“朋友不是只做让你高兴的事。朋友是做对你好的事,然后被你骂。”
邬昊把那块凉透的红烧肉夹起来。sun碗里的红烧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夹过来的。油脂在表面凝结成一层白色的薄膜,像冬天河面上结的第一层冰。他放进嘴里。油脂在舌头上化开,咸的,带着八角的余味,还有一点点焦糖的苦。他嚼了很久,嚼到肉变成一丝一丝的纤维,嚼到味道都淡了,嚼到只剩下咀嚼这个动作本身。
“sun。”
“嗯。”
“谢谢。”
sun愣了一下。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块糖醋排骨挂在筷尖上。“你不是应该骂我吗?”
“骂完了。现在是谢谢。”
sun的耳朵尖从红色变成了粉色,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他把那块糖醋排骨夹到邬昊碗里,又把碗里的蒜蓉西兰花也拨了一半过去。“多吃点。你太瘦了。”
邬昊低头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菜。和第一碗牛肉面一样,sun又在给他夹菜。这个人,明明自己瘦,偏要说别人瘦。明明把所有的钱都借出去了,偏要装作什么都不在乎。明明怕被讨厌怕得要死,偏要去做会让朋友生气的事。
“你以后不用给我夹肉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自己夹。”
sun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短,像一声咳嗽,但眼睛亮了。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二十二岁就有笑纹了,说明他是一个经常笑的人。
“行。你说的。以后你自己夹。”
五
知道真相的那天晚上,邬昊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猫形水渍。入住第一天就发现的那块水渍,看了快一个学期了,形状越来越像一只蹲着的猫——有耳朵,有蜷起来的身子,甚至有一条弯弯的尾巴。他盯着那只“猫”,脑子里像有一台老式洗衣机在转,轰轰隆隆的,把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转了一圈又一圈。
JK被尹国豪搂住腰时僵硬的肩膀。白衬衫下面那截后颈,骨节微微凸出,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sun说“朋友是做对你好的事,然后被你骂”。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李诚的钱。二十万。欠条上写的是sun的名字,但钱是李诚的。他现在欠的是李诚。
他翻了个身。床板在身下发出吱呀一声。窗外的虫鸣忽然清晰起来,港市的冬天也有虫鸣,和老家不一样,老家的虫鸣是蛐蛐,短促的、有节奏的;港市的虫鸣是蝉,拖得长长的,像永远也结束不了的夏天。
他想起李诚在缪里第一次扶住他的时候,手很稳。那只手扣在他腰侧,力度刚刚好,不是松得让他滑下去,也不是紧得让他疼。像练习过很多遍。想起那三千块钱和名片。白色底,黑色字,简洁得像假的一样。他把名片收进学生证后面,每天晚上睡前看一眼。看了多久了?不记得了。想起那箱老干妈,十瓶十种口味,他在书桌上排成一排,每天换着顺序摆,像在玩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排列组合游戏。一瓶都没开。想起湘菜馆的鱼脸颊肉。李诚夹起来放进他碗里,说“鱼脸颊肉最好吃”。他说“我留着最后吃”。李诚把鱼脸颊肉夹回自己碗里,从他碗里夹走那块被戳了好几个洞的鱼尾巴,说“那我也留着最后吃”。想起李诚说“邬昊”的时候,声音会比说别的字的时候低半度,像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舍不得一下子吐出来。
他把手机摸出来。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照亮了黑暗里的一小片空气,灰尘在光里飘浮。他打开备忘录,翻到那个叫“李诚”的文档。最早的一条,是几个月前记的:西装扣子系到脖子。手很干。洗衣液很贵。后来加的一条:扶我的时候,手臂很稳。再后来:梦见他了。没看清脸。但记得他的手。备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眼镜没戴,视线有点模糊。又打了几个字。
“他怕我有压力。他连给我买鞋都怕买错码。”
光标闪了闪。他继续打。
“他是李诚。不是那个西装扣子系到脖子的李诚。是另一个。”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心跳从手机壳传过来,一下,两下,三下。屏幕的那一小块温热贴在胸口,像一个没有重量的手掌。窗外的虫鸣忽然大了起来,像整个港市的蝉都在同一个瞬间醒过来,齐声振翅。
他把手机翻过来,打开和sun的对话框。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打了几个字。
“帮我一个忙。”
几乎是秒回。sun也没睡。“什么?”
“告诉李诚,我愿意还钱。但不是直接用钱还。让他想一个办法,让我可以慢慢还。不用一次还清的那种。”
sun回了一个太阳表情。那颗黄太阳,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在凌晨两点的对话框里亮着。
邬昊看着那颗太阳。慢慢暗下去,变成黑屏里一个模糊的光点。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上。窗外的虫鸣还在继续,港市的蝉不知道冬天已经来了。然后他闭上眼睛。
六
几天后,sun转交了一份合同过来。
邬昊在宿舍里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式两份的合同,纸张挺括,打印的字迹清晰。首页顶端居中,几个加粗的黑体字:保姆雇佣合同。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月薪三千五。工作时长:二十四小时待命。工作内容:烹饪、清洁、洗衣、宠物护理、以及“雇主合理要求的其他服务”。二十万欠款从工资里抵扣,预计还清时间:五年。语气公事公办,像一份真正的商业合同,像李诚在公司里每天签的那种。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第七条,“乙方有权随时解除本合同,无需承担任何违约责任”。这条是手写加上去的,黑色水笔,加在打印条款的最后一行,后面跟着一个潦草的签名:李诚。不是签合同时那种端正的楷体,是那种在深夜里、对着自己说话时写的、潦草的行书。墨迹比打印字迹深一点,笔尖在某些笔画上停顿过,洇出小小的墨点。
邬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你随时可以走。我不绑着你。这条款写在合同里,但李诚真正想说的是什么?邬昊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有人把“你随时可以走”写进一份绑住两个人的合同里,那个人一定很怕他留下来是因为走不了。
他把合同放在桌上,拿起笔。在乙方栏,签了自己的名字。邬昊。两个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奶奶教他的那样,“字是人的脸面”。
七
邬昊蹲在杂物间的地板上,手里拿着那张银行转账回单。Hello用头蹭他的膝盖,银灰色的短毛在阳光下泛着光。回单背面sun的字迹已经有点褪色了,“邬昊,这是李诚的钱。我知道你会生气。但JK等不起。”蓝墨水被时间冲刷了几个月,变成了淡蓝色,像被反复洗涤过的牛仔裤。
他把回单翻过来。付款方:李诚。金额:200,000.00。日期是去年十二月。现在已经是第二年的早春了。港市的早春和冬天没什么区别,只是阳光里的暖意多了一点点,像在一杯凉水里兑了一滴热水。他在李诚家住了快半年。二十万还了多少?他算了算,月薪三千五,吃住全包,几乎没什么开销。但离还清还远得很。李诚从来不提。每个月工资按时打到卡上,偶尔还多出一笔“加班费”,备注是这么写的。邬昊从来没加过班。有一次他问李诚,李诚说:“你陪Hello玩也算加班。”邬昊说:“Hello是你儿子吗?”李诚说:“是室友。”邬昊说:“那你给我发加班费,是不是也要给Hello发?”李诚想了想:“它的罐头是我买的。”邬昊没再接话。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公文包放在玄关的声音,皮质提手碰到鞋柜边缘,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李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邬昊?”
“在杂物间。”
脚步声走近。李诚站在门口,西装还没换,深灰色的,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带也没松,银灰色的,打着标准的温莎结。他看到邬昊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视线落在那张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邬昊看见了。
“你在看什么?”
邬昊把回单递给他。李诚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耳朵尖慢慢红了。不是那种大面积的、从脖子蔓延到脸颊的红,是只红在耳朵尖的、针尖大的一点红。那点红从耳垂开始,慢慢洇到耳廓边缘。
“这个,”李诚说,声音比平时轻,“是sun放的吧。我不知道他还留了这个。”
“背面有他写的字。”
李诚翻过来,看了。他的视线在那行褪色的蓝墨水字迹上停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往上翘了一点点,又收回去了。
“邬昊。”
“嗯。”
“那时候……我没想到你会答应。”
邬昊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蹲太久了,关节像生了锈的合页。他把回单从李诚手里拿回来,折好,对折再对折,放进口袋里。左边裤兜,贴着大腿的位置。
“我也没想到。”
“那你为什么答应?”
邬昊看着他。李诚站在杂物间门口,逆着客厅的光,西装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边。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杂物间的地板上,和邬昊的影子重叠了一小截。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因为你说‘那我也留着最后吃’。”
李诚愣了一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检索什么久远的记忆。
“湘菜馆。你把鱼脸颊肉分我一半。你说那我也留着最后吃。”邬昊的声音不大,和平时说话一样平。“从来没有人把最好吃的部分留给我。我奶奶会,但她是我奶奶。你不是我奶奶。”
李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上下滑动了大约一厘米的距离。
“所以我想知道,”邬昊说,“你到底是客气,还是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觉得我值得那块鱼脸颊肉。”
杂物间里很安静。窗外那只灰色翅膀的小雀还在叫,叫声细细的。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摩擦柏油路面,像一声长长的叹息。阳光里的灰尘缓缓飘落,落在邬昊的肩上,落在李诚的袖扣上。
Hello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了。它从两人之间挤过去,尾巴竖得高高的,尖儿微微弯着。然后蹲下来,仰头看看邬昊,又看看李诚,绿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变浅了,像两颗透光的琥珀。最后它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上颚和几颗细小的牙齿。
李诚低下头,又抬起来。他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了,从耳垂红到耳廓,从耳廓红到耳根。但他没有躲。
“不是客气。”
“嗯。”
“是真的。”
邬昊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折好的回单,纸边有点硌手。他忽然觉得这张回单不应该扔。应该留着。不是留作欠条的证明,是留作别的什么的证明。至于是什么,他还没想好。但他的手没有把回单拿出来。
“李诚。”
“嗯。”
“那二十万,我还是会还的。”
“我知道。”
“还清了之后,合同还作数吗?”
李诚看着他。Hello又打了一个哈欠,尾巴慢悠悠地扫过邬昊的脚踝,隔着帆布鞋的鞋面,邬昊能感觉到那一掠而过的、轻微的触感。
“你说了算。”李诚说。
邬昊低头看着Hello。Hello也看着他,绿眼睛像两颗小月亮,瞳孔因为光线而缩成两条细细的竖缝。“那到时候再说。”
他从李诚身边走过,走出杂物间。两人擦肩的时候,肩膀之间隔了大约十厘米的距离。围裙还系在腰上,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左边的圈比右边大了一倍。李诚站在杂物间门口,看着那个蝴蝶结一晃一晃地走进厨房。围裙带子随着邬昊的步伐轻轻摆动,像某种笨拙的、不会飞的蝴蝶。
他站了很久。久到Hello不耐烦了,从他脚边站起来,甩了甩尾巴,走回猫屋去了。
然后他把西装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手指找到那颗扣子,从扣眼里退出来,金属边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