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论前任的正确打开方式(完全错误版)
一
邬昊决定搬进李诚家,是在签完保姆合同的第三天。这个决定本身没有什么仪式感,他把宿舍里那几件洗到发白的T恤叠好,把奶奶腌的油泼辣子装进塑料袋,把《宪法学》和《法理学》摞在一起用橡皮筋箍紧,然后把所有东西塞进那个红白蓝条纹的蛇皮袋里。蛇皮袋上奶奶写的“邬昊”两个字还清清楚楚,横平竖直,像小学生练字的范本。他拖着蛇皮袋走出宿舍楼的时候,sun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像一个送女儿出嫁的老父亲。
“到了记得发消息。”
“嗯。”
“李诚要是欺负你,告诉我。”
“他打不过我。”
“你确定?”
“确定。”
sun想了想邬昊那个“女子防身术”的架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诚的车停在宿舍楼下。黑色奔驰,擦得锃亮,在港大灰扑扑的宿舍楼前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只黑天鹅落进了养鸭场。李诚靠在车门上,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一杯苏打水。看到邬昊拖着蛇皮袋出来,他把苏打水放在车顶上,走过来接。手伸向蛇皮袋的提手,指尖刚碰到红白蓝的编织带。
“我自己来。”邬昊说。
李诚的手停在半空中。“我帮你。”
“不用。”
“这是雇主的合理要求。”
邬昊看着他。李诚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真的在引用合同条款。邬昊把蛇皮袋递给他。李诚接过去,手臂沉了一下,蛇皮袋比看起来重。里面除了衣服和书,还有那十瓶老干妈。他没问,把蛇皮袋放进后备箱,关上,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邬昊坐进去。车厢里有那股他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后视镜上挂着的银色猫形挂件轻轻晃着。李诚坐进驾驶座,把袖扣解开了一颗。自从那晚之后,他开始解袖扣了,但在外面还是系到最上面。他把苏打水从车顶拿进来,喝了一口,发动车子。
“先去个地方。”
“哪?”
“买家具。家里太空了。”
邬昊没有反驳。他住在李诚家三天,睡的是客房的床垫,没有床架,床垫直接放在地板上。李诚说“床还没买”,邬昊说“不用买,这样就行”。李诚说“不行”。邬昊说“你是雇主你说了算”。李诚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听我的了”。邬昊没回答。车驶出港大校门,拐上学府路,经过老马记的时候邬昊往窗外看了一眼。马叔正站在门口擦玻璃,围裙上全是酱油印子,光头在阳光下锃亮。
“你喜欢什么样的床?”李诚问。
“硬的。”
“还有呢?”
“便宜的。”
李诚沉默了一会儿。“除了硬和便宜以外。”
邬昊想了想。“能睡的。”
李诚没有再问。车驶上高架,港市的天际线在车窗外交替展开,老城区的骑楼、新城区的玻璃幕墙、远处的港口和集装箱吊臂。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像有人把碎金子撒在水面上。邬昊看着窗外,李诚看着前方的路。两人之间隔着中控台,和一杯喝了一半的苏打水。
紫荆家居广场的招牌老远就能看见。不是那种普通的LED灯箱,是一整面楼的幕墙,紫底金字,白天也亮着,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茄子。车驶进停车场的时候,邬昊注意到车位上停着的车都不便宜,奔驰、宝马、保时捷,中间夹着几辆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很贵的。李诚的黑色奔驰停在其中,显得异常协调。
“你认识这儿的老板?”邬昊问。
“嗯。”
“怎么认识的?”
李诚熄了火,把车钥匙拔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他追过我。”邬昊解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只一下,然后继续解,咔哒一声,安全带缩回去。“追到了吗?”
李诚看着他。邬昊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吗”。但他的手还放在安全带扣上,没拿开。“没有。”
“为什么?”
李诚打开车门,下车,关上车门。邬昊坐在副驾驶里,看着李诚绕过车头,走到他这边,拉开车门。阳光从李诚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只有西装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边。
邬昊从车里出来。他把帆布鞋在地上踩了踩,像在确认地面是否结实,然后把卫衣帽子拉起来,往家居广场的入口走去。李诚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杯苏打水。
紫荆家居广场的一楼大堂比邬昊见过的任何商场都要空旷。地面是抛光的灰色大理石,亮得能照见人影;头顶是三层楼高的水晶吊灯,白天也开着,光线折射成无数细小的彩虹落在墙上、地上、来往的顾客身上。邬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左脚那只鞋底快磨平了,鞋带的颜色和右脚那根不一样,踩在这大理石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尘土味的脚印。他把脚收回来,在门口的地毯上蹭了蹭。
“不用蹭。”李诚说。
“脏了。”
“脏了有人擦。”
邬昊想说“那是别人的劳动”,但李诚已经往里走了。他跟在后面,帆布鞋踩在大理石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浅浅的脚印,像某种固执的签名。一个穿着黑色套裙的销售员迎上来,妆容精致,笑容精准,嘴角上翘的弧度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
“李先生,好久不见。今天想看什么?”
“床。”李诚说。“给他买的。”
销售员的目光转向邬昊,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零点五秒,帆布鞋、洗到发白的牛仔裤、卫衣帽子边缘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她的笑容纹丝不动,像一道焊在脸上的面具。“好的李先生,这边请。我们新到了一批意大利进口的床架,设计感很强,承托性也非常好......”
“硬的。”邬昊说。
销售员转向他。“先生?”
“床垫要硬的。太软的腰会......疼。”
销售员看向李诚。李诚点了点头。她立刻调整了方向,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节奏均匀的声响。“当然,我们也有硬款。德国工艺,七区独立袋装弹簧,支撑层采用高密度冷发泡海绵......”邬昊跟在后面,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正在看一张太极八卦造型的大圆床。直径两米,胡桃木框架,床头是一个完整的太极图浮雕,阴阳鱼首尾相衔。床尾对应的是一只八卦盘,乾坎艮震巽离坤兑,每个卦象都用不同颜色的木材镶嵌而成。
“喜欢这个?”李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看一下。”
“这是全手工雕刻的,周期要三个月。”销售员已经迅速调整了推介方向,“设计师是苏州的老师傅,一辈子只做圆床。太极款是他晚年代表作,寓意阴阳调和......”
“多少钱?”邬昊打断她。
销售员报了一个数字。邬昊把手从床沿上收回来。那个数字够他在老家县城买一套小两居了,还能剩个装修钱。他转身想走。然后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诚诚......”
那声“诚诚”的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拉得极细的糖丝,在空中颤巍巍地绕了好几圈才落下来。邬昊回过头。一个穿着亮紫色西装的男人正从大堂另一头走过来。不是走,是飘。西装下摆像翅膀一样张开,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微卷,刘海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像某种被精心雕琢过的瓷器。他直直地朝李诚走过来,张开双臂,一把搂住李诚的胳膊,整个人挂了上去,像一只找到树枝的树懒。
“好久不见~”
李诚的身体僵了一瞬。“蒙意浓。”
“叫人家小浓浓嘛~”蒙意浓把下巴搁在李诚肩上,眼睛越过李诚的肩膀看着邬昊。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像一只猫看到另一只猫闯进了自己的地盘。不是攻击性的,是评估性的。他从李诚肩上直起身来,走到邬昊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从头到脚,从帆布鞋到卫衣帽子边缘那块油渍,每一寸都没有漏过。
“你就是邬昊?”他伸出手。“我叫蒙意浓。紫荆的老板。诚诚的......”他停了一下,嘴角往上弯,“前男友。”
邬昊握住那只手。蒙意浓的手很软,指节细长,中指的侧面有一小块薄茧,像是练某种乐器磨出来的。在邬昊准备抽手的时候,蒙意浓的食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不是无意的触碰,是有意的、带着某种试探意味的轻挠,指甲边缘微微陷进他掌心的皮肤里,像猫用肉垫踩奶。邬昊把手抽回来。动作不大,但很明确。
“邬昊。”他说。“李诚的......”他停了一下。现男友?保姆?欠债的?他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词。“室友。”
蒙意浓的眉毛动了一下。“室友?”他转头看李诚,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诚诚,你什么时候开始和室友一起买床了?”
李诚的耳朵尖红了。不是那种大面积的、从脖子蔓延到脸颊的红,是只红在耳朵尖的、针尖大的一点红。邬昊看见了。蒙意浓也看见了。“小邬邬~”蒙意浓又转向邬昊,声音里的糖分又提高了,“我可以叫你小邬邬吗?你看起来好小哦。成年了吗?”
“二十。”
“二十!”蒙意浓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表情夸张得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比诚诚小十一岁呢。诚诚你老牛吃嫩草。”
“我没有吃。”李诚说。声音有点紧。
“快了。”邬昊说。
李诚转头看他。邬昊没有看他,看着那张太极圆床。阴阳鱼首尾相衔,在胡桃木上静静地卧着。蒙意浓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个来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蒙意浓接手了导购的工作。他把销售员支开,“你去忙吧,我来陪”。然后领着两人在家居广场里转悠,亮紫色西装在各种各样的床架之间穿梭,像一只过分鲜艳的蝴蝶。他每经过一张床都要停下来,用一种极其专业的语气介绍它的材质、工艺、设计理念,然后话锋一转,用同样专业的语气分析它在某种特定情境下的实用性。
“这款意式极简款,”蒙意浓拍了拍一张深灰色布艺床的床头,“线条干净,落地矮床,视觉上很有延展性。但床头太薄了,”他转向邬昊,眨了眨眼,“靠着会硌。你们懂的。”
邬昊面无表情。“不懂。”
蒙意浓的笑容不减。“没关系,以后会懂的。这款法式软包床,床头是鹅绒填充的,靠着很舒服。但面料是浅色丝绒,沾上东西不好清理。”他看着邬昊,眼神无辜得像在讨论天气。“你们懂的。”
邬昊把视线移开。他看见李诚站在一米外,西装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一颗,手指无意识地在袖扣上转着。这是李诚紧张时候的动作,邬昊住了两周,已经发现了。李诚紧张的时候会转袖扣,放松的时候会解扣子,非常紧张的时候会把解开的扣子重新系上,然后再解开。现在他正在把袖扣转了第三圈。
他们走到一张六柱架子床前。蒙意浓停下来了,把手搭在一根床柱上,仰头看着柱顶的雕花。红木的,传统中式工艺,四角各一根立柱,柱顶雕着祥云纹样,床顶有顶盖,垂下来的帷幔是暗红色的绸缎。
“这个好。”蒙意浓说。他的手指顺着床柱往下滑,动作很慢,指甲在红木表面划过,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六柱架子床,结构稳,承重好。你们性趣来了,玩个捆绑什么的,可方便极了。”他转过头看着邬昊,眼睛亮晶晶的,“四根柱子,一根绑一只手,一根绑一只脚,刚刚好。”
邬昊看着他。然后邬昊笑了。不是那种“我被你逗笑了”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了你的招数并且我不接”的笑。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眼睛没有笑。“我们喜欢大圆床。”他说。“太极八卦那款。滋阴补阳。”
蒙意浓的笑容凝固了大约零点三秒。然后他笑得更灿烂了,像一朵被浇了水的花。“小邬邬真有眼光。太极款是我们店里最贵的床。”他看着李诚,“诚诚,你的卡还好吗?”
李诚没有回答。他在看邬昊。邬昊站在那张六柱架子床前,卫衣帽子边缘那块油渍在展厅的射灯下显得格外明显。他的帆布鞋踩在展厅的波斯地毯上,左脚那只鞋底磨平了,在地毯上留下一个浅浅的、不规则的压痕。他说“我们喜欢大圆床”的时候,语气和说“我要去食堂”一模一样。不是不在乎,是把所有的在乎都压在那几个字底下了。像把一整座冰川压进一个矿泉水瓶里,瓶壁都撑变形了,表面还是平的。李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转向蒙意浓,把袖扣重新系上,又解开。
“听他的。”
蒙意浓看着李诚,又看着邬昊。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跳了第三个来回,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然后他耸了耸肩,紫色西装的肩膀处皱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整。“行。太极圆床。三个月后到货。你们这三个月睡什么?”
“地板。”李诚说。
“床垫。”邬昊同时说。
他们对视了一眼。蒙意浓在旁边发出一声极其微妙的、介于咳嗽和笑之间的声音。
接下来是沙发。蒙意浓推荐了一款月白色的布艺沙发,流线型,扶手很宽,坐深很深。“这个好,”他说,手在扶手上拍了拍,“坐着舒服,躺着也舒服。靠背角度可以调,调到最低就是一张床。”他看着邬昊,“你们客厅不是没沙发吗?买了这个就不用买备用床了。一举两得。”
邬昊没有接话。他走到另一款沙发前。胡桃木框架,黑色皮面,扶手很窄,靠背很直,坐上去腰必须挺着,像在受刑。“这个。”他说。
蒙意浓看了一眼。“那个不舒服。”
“舒服的容易脏。”
“脏了可以洗。”
“有些东西洗不掉。”
蒙意浓的笑容淡了一寸。只有一寸,像被风吹斜的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知道邬昊在说什么。邬昊也知道他知道。李诚站在两人之间,袖扣转了第四圈。
然后是餐桌。蒙意浓推荐了一款可伸缩的岩板餐桌,拉开能坐十个人,合上能坐四个。“你们以后请朋友来家里吃饭方便。”邬昊选了一款胡桃木的四人位餐桌,不能伸缩,不能扩展,刚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会碰到。蒙意浓看着那张四人位餐桌,什么都没说。
然后是书房的椅子。蒙意浓推荐了一款人体工学椅,带腰托,带头枕,可以后仰一百三十五度。“诚诚腰不好,这个坐着舒服。”邬昊选了一把直背木椅,没有扶手,没有软垫,椅面硬得像公园里的长凳。蒙意浓看着那把椅子,又看着李诚。李诚也在看那把椅子。他什么都没说,但耳朵尖又红了。
邬昊选的所有东西都是硬的。硬的床垫,硬的沙发,硬的椅子。不是因为他喜欢硬的,是因为软的东西容易脏,脏了不好洗,洗了也留痕迹。他不知道李诚有没有听懂。但李诚的耳朵尖红了,所以他大概听懂了。
结账的时候蒙意浓说给打折。邬昊把卡往桌上一拍。不是李诚的卡,是他自己的卡。那张卡里是他这几个月攒下来的工资,月薪三千五,吃住全包,几乎没花什么钱。卡落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某种宣告。
“我们自己买。原价。”
蒙意浓低头看着那张卡。一张普通的借记卡,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他抬起头看着邬昊,紫色西装的领口微微敞开,金链子在锁骨窝里晃了一下。“小邬邬,你知道这一套下来多少钱吗?”
“知道。”
“你卡里的钱够吗?”
邬昊沉默了一瞬。不够。他卡里的钱连那张太极圆床的零头都不够。但他把卡放在桌上的那一刻,没想过够不够。他只是不想占蒙意浓的便宜。不对,是不想让李诚占蒙意浓的便宜。不对,是不想让蒙意浓的钱花在李诚给他买的床上。太复杂了。他把卡往前推了一寸。
李诚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邬昊的卡从桌上拿起来,放回邬昊手里。指尖碰到邬昊的掌心,凉的,干的。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自己的卡,放在桌上。黑卡。金属的。落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比邬昊那张更沉的响。
“原价。”李诚说。
蒙意浓看着那张黑卡,又看着邬昊手里的蓝卡。他的嘴角弯起来,不是那种职业的笑,是那种“我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的笑。“行。”他把黑卡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递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的销售员。“李先生原价。一分折扣都不要给。”销售员接过卡,表情纹丝不动,像见惯了这种场面。高跟鞋的声音远去了。
蒙意浓靠在收银台上,紫色西装的袖子蹭着台面,亮面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看着邬昊,邬昊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李诚站在邬昊旁边,袖扣已经转到了不知第几圈。
“小邬邬。”蒙意浓突然开口。
“嗯。”
“你选的沙发,太硬了。坐着不舒服。”
“舒服的容易脏。”
“脏了可以洗。”
“有些东西洗不掉。”
蒙意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收银台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贝壳一样的光泽。“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在对自己说话。然后他抬起头,笑容重新亮起来,像有人把一盏灯的开关重新拧开。“诚诚。”他转向李诚。
李诚停住转袖扣的手。“嗯。”
蒙意浓凑过去,在李诚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邬昊一个字也没听见。只看见蒙意浓的嘴唇动了动,李诚的耳朵尖又红了。然后蒙意浓直起身来,拍了拍李诚的肩膀,紫色西装的袖子在李诚深灰色西装上留下一道短暂的、布料摩擦的痕迹。
“我走了。楼上还有个会。”他经过邬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小邬邬,下次来玩。我给你打折。”然后他走了。亮紫色西装在灰色大理石大堂里越来越远,像一朵被风吹走的、过分鲜艳的花。他走路的时候西装下摆还是会飞起来,露出里面衬衫的腰线。从背后看,他的肩膀很窄,腰很细。像一个被精心包裹过的、易碎的礼物。
邬昊把那张蓝色借记卡放回钱包里。钱包是奶奶给的,深棕色的,人造革的,边缘已经磨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里。他把钱包合上,放进卫衣口袋。
“他刚才跟你说什么?”邬昊问。
李诚的袖扣停了。“他说,‘你这个新的,不好惹’。”
邬昊看着蒙意浓消失的方向。大堂的水晶吊灯把光线折成无数细小的彩虹,落在灰色大理石地面上,落在那些他留下的浅浅的脚印上。有一个彩虹正好落在他左脚那只磨平了鞋底的帆布鞋印上,把尘土味的印子照成了彩色的。“我不是新的。”他说。“也不是他的。”
李诚看着他。“我知道。”
二
回到家邬昊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李诚的衣柜。
李诚的衣柜和他这个人一样,表面整洁,内里混乱。西装按颜色深浅排列,从黑色到深灰到浅灰,像一道渐变的乌云。衬衫叠得整整齐齐,袖扣和领带分门别类收在抽屉的格子里,每一条领带都卷成标准的圆形,像一窝沉睡的蛇。但在最底层,在那些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衣物下面,压着一些不属于这个秩序的东西。一件洗到变形的T恤,领口垮了,图案褪得看不清;一条运动裤,膝盖处磨薄了,对着光能透过去;一件粉色的睡衣,真丝的,叠得整整齐齐,和那件T恤、那条运动裤放在一起,像一个被精心保存的、不合时宜的秘密。
邬昊把睡衣拿出来,展开。真丝面料从手指间滑过,凉凉的,软软的,像握着一捧水。睡衣的款式和李诚现在穿的那件一模一样,领口有两根蕾丝绣带,袖口有同色的滚边。只是颜色不同。李诚现在穿的是深灰色的,这件是粉色的。同一个品牌,同一个系列。情侣款。吊牌还在,挂在领口后面,标签已经有点泛黄了,上面的字迹褪成了淡灰色。他看了一眼吊牌上的日期。两年前。蒙意浓送的。李诚从来没穿过,但也没扔,压在衣柜最底层,和那些洗到变形的旧衣服放在一起。不是珍藏,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像杂物间里那些没拆封的礼物,像那些包着假书皮的漫画。他把所有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心意都收在一个地方,不扔,不用,也不看。只是收着。
邬昊把睡衣拿到厨房。李诚正站在冰箱前,手里拿着一瓶苏打水,瓶盖还没拧开。他看到邬昊手里的粉色睡衣,瓶盖停在半空中。
“那是我新买的。”李诚说。
邬昊看着他。李诚的耳朵尖没有红,但他的拇指在瓶盖上无意识地转了一下。邬昊走到垃圾桶前,脚踩下踏板,桶盖弹开,里面是今天早上的咖啡渣和蛋壳。他把睡衣扔进去。真丝面料落在咖啡渣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里。粉色迅速被咖啡渍洇湿,变成一种脏兮兮的褐色。
“哦。”邬昊说。“那更要扔了。”
李诚看着垃圾桶。那团粉色蜷在咖啡渣和蛋壳之间,真丝面料吸了水,贴在蛋壳的弧面上,像某种被遗弃的、柔软的器官。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行。”
邬昊把垃圾桶的盖子合上。然后他走到冰箱前,从李诚手里拿过那瓶苏打水,拧开,喝了一口。气泡在他舌头上炸开,麻麻的,凉凉的。
“李诚。”
“嗯。”
“你的衣柜我帮你整理过了。不客气。”
李诚看着邬昊拿着他的苏打水走进客厅。Hello从猫屋里探出头来,银灰色的耳朵竖着,绿眼睛在午后光线里像两颗透光的玻璃珠。它看了看厨房里站在垃圾桶前的李诚,又看了看客厅里喝苏打水的邬昊,然后从猫窝里走出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邬昊脚边,坐下来,尾巴卷到前爪上。
李诚站在厨房里。垃圾桶的盖子合着,但那团粉色还在他脑子里。不是因为它被扔了,是因为邬昊扔它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不是生气的那种不看,是“我已经决定了”的那种不看。他把苏打水的瓶盖从台面上捡起来。刚才邬昊拧开的时候随手放的,金属边缘在石英石台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湿痕。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那张还没送到的沙发应该待的位置。Hello蜷在两人之间,尾巴盖住鼻子,发出均匀的、小小的呼噜声。投影仪开着,放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片,声音调得很低。女主角正在火车站台上奔跑,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声音,是默片。字幕跳出来:“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男主角的字幕回答:“往我这里。”
邬昊看着屏幕。女主角的脸在黑白光影里显得格外脆弱,眼睛很大,嘴唇很薄,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从发夹里散出来,飘在风里。他想起蒙意浓今天在大堂里走远的背影。亮紫色西装下面,那个很窄的肩膀。那个很小心的、被精心包裹过的、易碎的礼物。
“李诚。”
“嗯。”
“蒙意浓为什么追你?”
李诚的手指在Hello背上停了一下。“因为他觉得我是什么人。”
“什么人?”
“能把他从什么地方救出来的人。”
Hello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条腿蜷着,爪子微微张开。邬昊把手放在Hello的肚皮上,银灰色的毛软得不像真的,能感觉到下面的心跳,很快,很轻,像一只被困在手心里的飞蛾。
“你是吗?”
“不是。没有人是。”
投影仪的光在两人脸上跳动。女主角终于跑到了站台尽头,火车已经开走了。她站在那里,头发散了一肩,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男主角从后面走过来,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那你是什么人?”邬昊问。
李诚低下头。Hello的肚皮在他手心下一起一伏,温热的,活着的。
“不知道。”他说。“正在学。”
三
家具是在两日后的早晨送到的。
邬昊被门铃吵醒的时候,正蜷在客房的床垫上,被子卷成一团,只露出头顶一撮乱毛。前一夜他复习《刑法分论》到凌晨两点,脑子里塞满了故意杀人、过失致人死亡、抢劫□□绑架,连做梦都是在案发现场勘察。门铃响到第三遍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里的警笛声。
他套上那件粉色睡衣,真丝的,领口有两根蕾丝绣带,吊牌已经剪了但标签的痕迹还在,赤着脚走到客厅。李诚已经站在门口了,西装还没穿,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口难得地没有系扣子。门开着,蒙意浓站在门外,亮紫色西装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泛着不真实的光。他身后是四个穿着工装的搬运师傅,旁边放着大大小小的很多箱子。
“早啊诚诚~”蒙意浓的声音比门铃还亮,“家具到了!我亲自押车来的,怕他们摆得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