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是还要一段时间吗?”
“我们之间还要等嘛。怎么,不方便?”
蒙意浓说着,视线越过李诚的肩膀,落在客厅里那个穿着粉色睡衣、头发乱成鸟窝、赤着脚的邬昊身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猫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自己地盘上的东西。邬昊低头看了看自己,粉色睡衣,蕾丝绣带没系,领口敞着,锁骨露在外面。他想起昨晚洗澡的时候,李诚在他脖子上留了一个印子,就在左耳下面,他早上刷牙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了,紫红色的,像一枚小小的、被人故意盖在那里的印章。他下意识把领口拢了拢。
“小邬邬~”蒙意浓已经从李诚身边挤进来了,紫色西装的下摆擦过门框,“你刚醒吗?睡衣好漂亮哦,颜色最衬你的肤色了。”
邬昊后退了一步。“我去换衣服。”
“不用不用,”蒙意浓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拉住他的手腕,“来看看家具摆得合不合适。你是主人,你说了算。”
主人。邬昊注意到这个词。蒙意浓说“主人”的时候,语气和说“小邬邬”一模一样,糖丝一样绕了好几圈,但糖丝里藏着一根针。邬昊把手腕抽回来。动作不大,但很明确。
“我去换衣服。”他又说了一遍。
他转身走进客房,关上门。粉色睡衣脱下来的时候,真丝面料从肩膀上滑落,凉凉的,像一捧水从指缝间流走。他换上了那件洗到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T恤的领口已经垮了,牛仔裤的膝盖处磨薄了,对着光能透过去。他穿着这身走出来的时候,蒙意浓正在指挥师傅把那张六柱架子床往主卧里搬。
“不对不对,床头朝东。风水上说床头朝东有益健康。”蒙意浓站在卧室门口,紫色西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截过分纤细的手腕。“还有那个衣柜,靠墙放。对,就是那个浮雕衣柜。太师椅放阳台上,可以坐着看风景。”
邬昊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些家具和他选的不一样。不是太极圆床,不是胡桃木黑色皮面沙发,不是那把直背木椅。是蒙意浓推荐的六柱红木架子床、月白色布艺沙发、带腰托的人体工学椅。每一件都是他不要的。每一件都被送来了。
“这些不是我选的。”邬昊说。声音不大,但很平。
蒙意浓转过身来,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一寸。“诚诚没告诉你吗?你选的那套太极圆床要等三个月。这套是现货,先送来用着。等太极圆床到了再换。”
邬昊看着李诚。李诚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手里拿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苏打水。他没有看邬昊,看的是蒙意浓。
“喂,别去书房。”李诚忽然开口。
蒙意浓已经走到书房门口了,手搭在门把上。“为什么?我就看一眼。”
“别去。”
“你书房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蒙意浓的眼睛弯起来,手从门把上滑下来。“行,不看。小气。”
他走回来,经过邬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亮紫色西装的袖子擦过邬昊的T恤袖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邬昊能听见。
“小邬邬,那件粉色睡衣,是我送的。”
邬昊没说话。
“两年前送的。他从来没穿过。”蒙意浓直起身来,笑容重新亮起来。“但你穿了。”
然后他走向门口,经过李诚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诚诚,家具摆好了。我走了。楼上还有个会。”他走出去的时候,西装下摆还是飞起来的,像一朵过分鲜艳的花被风吹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
搬运师傅们也走了。屋子里只剩下邬昊和李诚,和那张蒙意浓选的六柱架子床,和那个浮雕衣柜,和阳台上那两张太师椅。
邬昊走进主卧。床上除了褥子和被子,还堆着一堆东西。皮鞭、蜡烛、毛绒手铐、几件他说不出名字的成人玩具。还有一套中式新娘的对襟旗袍,大红色的,凤冠放在旗袍上面,金色的流苏垂下来,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旗袍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是蒙意浓的,圆润的、带着一点夸张弧度的字体:“新婚快乐。蒙。”
邬昊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拉着被角,用力一扯,床上所有东西,皮鞭、蜡烛、手铐、玩具、旗袍、凤冠,稀里哗啦散落一地。还不解气,抬起脚朝床柱上狠狠一踢。床是红木的,纹丝不动。脚尖传来的疼痛却从脚趾一路窜到小腿,他咬住嘴唇,硬是把那声痛呼咽回去了。但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委屈。他选的太极圆床要等三个月,蒙意浓选的架子床二天就能送到。他选的沙发太硬了,蒙意浓选的沙发舒服。他选的椅子不舒服,蒙意浓选的椅子有腰托。他什么都选不对。可睡衣是新的,新买的,不是蒙意浓送的那件。
他一头栽进枕头里,把脸埋进去。枕套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李诚西装上的味道一样。他哭得很小声,像一只受伤的猫把自己蜷进角落里,连呼痛都不敢太大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累了,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床柱上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字迹是李诚的,潦草的、像在深夜里对着自己说话时写的那种行书:“床已退。太极圆床加急,两周后到。沙发和椅子也换了。你选的。李。”
邬昊把便利贴撕下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换了衣服,出门坐公交回了学校。
邬昊回到宿舍的时候,sun正窝在床上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浅金色的头发乱成一团,像一只正在冬眠但被吵醒的金毛。他看到邬昊推门进来,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草,这个傻比也不知道在中路进攻,后援部队被堵死了。”
邬昊把背包放下,坐在床边。没有像平时那样凑过去看sun的战况,也没有问“你吃饭了没”。他只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sun。
sun又打了两分钟。输了。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翻了个身,正对着邬昊。“咋了?”
邬昊没作声。sun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伸手把邬昊的T恤领口拉开。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邬昊左耳下面的那个印子,紫红色的,比早上更深了。周围的皮肤有一圈淡淡的青黄,正在愈合的淤血。sun看了看,松开手。领口弹回去。
“性生活不和谐?”
邬昊没作声,也不像平时那样白他一眼。只是定定地坐着,目光穿过sun,落在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说话。”sun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墙上,自己也靠上去。他没有看邬昊,看的是窗外。但他的耳朵朝着邬昊的方向,微微侧着。
“他不爱我。”邬昊说。
说完,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家具送到那天那种小声的、蜷缩着的哭,是那种忍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之后、控制不住的哭。眼泪从眼角往外涌,滑过颧骨,挂在下巴尖上,一滴一滴掉在牛仔裤膝盖处那块磨薄的布料上。布料颜色变深了,从浅蓝变成深蓝,像一个小小的、不断扩大的湖。
sun没有递纸巾。他只是把手从身侧伸过来,放在邬昊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头发,温度比邬昊的体温高一点。
“李诚那人,道行太深,我看不出什么,但他应该喜欢你的,只是可能没有那么喜欢罢了。”sun说过。
“那我该怎么办?”邬昊问。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被眼泪泡得变了调。
sun把手从邬昊后脑勺上收回去。他没有回答。窗外的港市正在入夜,霓虹灯次第亮起来,对面糖水铺的招牌从红色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回红色。走廊里有人跑过去,拖鞋拍打地面啪啪响。隔壁宿舍的游戏音效还在继续。
“我也不知道。”sun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
四
那天之后,邬昊在李诚家的第一个周末到来了。
周末意味着李诚不用上班,意味着两个人要在同一个屋檐下连续相处四十八小时。邬昊对此的心理准备是:做好自己的保姆本职工作,该做饭做饭,该打扫打扫,尽量减少非必要的对话。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到目前为止还处于一种微妙的、谁都不愿意先打破的平衡,他是来还债的,李诚是债主;他是保姆,李诚是雇主。合同上写得很清楚。虽然合同第七条也是李诚手写加上去的:“乙方有权随时解除本合同,无需承担任何违约责任。”
但合同终究是合同。
周六早上,邬昊照例七点起床。他洗漱完毕,去厨房做早餐的时候,发现李诚已经坐在餐桌旁了。西装没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口难得地没有系扣子,松松地挽在手肘。面前放着一杯苏打水,气泡已经跑光了。
“早。”李诚说。
“早。”邬昊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李诚沉默了一下。“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邬昊背对着他,把鸡蛋磕进碗里。蛋黄完整地落在蛋清中间,圆圆的,像一颗小太阳。他想起sun说过,李诚对食物的态度是“能吃就行”,不是不挑,是从小没有人给他挑的权利。爸爸给钱让他自己解决晚饭,妈妈给钱让他别去打扰她的新家庭。钱能买到食物,买不到“有人给你做饭”的感觉。
邬昊把西红柿切成小块,刀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着。他比平时多切了一个西红柿,多打了一个鸡蛋,还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挂面。不是超市买的那种,是老马记马叔自己做的,sun上次来的时候带了一袋,说是“马叔让我带给你们的”。
面煮好的时候,李诚的苏打水已经喝完了。他看着邬昊端过来的两碗西红柿鸡蛋面,热气扑在他脸上,眼镜片起了一层薄雾。
“尝尝。”邬昊把筷子递给他。
李诚夹了一筷子。面条是手工的,粗细不匀,吸饱了西红柿鸡蛋的汤汁,入口酸酸甜甜的。他嚼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味道。
“好吃吗?”邬昊问。
“嗯。”
李诚低下头,继续吃面。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垂开始,慢慢洇到耳廓边缘。邬昊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五
下午,邬昊在书房里看书。李诚在客厅开视频会议,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这个方案不行”“下周三之前我要看到修改版”“不要跟我解释原因,给我解决方案”。语气和跟邬昊说话时完全不同。不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是那种“我不需要掌控因为我就是掌控本身”的冷硬。
邬昊把《法理学》翻过一页。字没看进去。他在听李诚开会。不是故意听的,是书房的门没关严,声音自己溜进来的。李诚开会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用词比平时短,句号比平时多。每句话都像铡刀落下,干净利落,不留余地。这是他在外面的样子。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扣系得整整齐齐,谁都不能近身。
但他在家开始解袖扣了。
会议结束了。客厅安静下来。邬昊听到李诚站起来的声音,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朝书房走来。门被推开了。李诚站在门口,家居服的袖子还挽在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的手臂比邬昊想象中瘦,腕骨突出,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晚上想吃什么?”李诚问。
“你是雇主,你说了算。”
“你是做饭的人,你说了算。”
邬昊把书合上。“冰箱里有什么?”
“不知道。”
“你没看过?”
“我只看过苏打水还在不在。”
邬昊站起来,从李诚身边走过,去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的东西和他两天前整理过的一样,鸡蛋、西红柿、黄瓜、一把蔫了的青菜、半盒五花肉、一袋速冻水饺。是李诚以前的生活。一个人,不需要太多食物,不需要太多选择,能填饱肚子就行。
“去超市。”邬昊关上冰箱门。
“现在?”
“现在。”
李诚去换衣服了。再出来的时候,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扣系得整整齐齐。邬昊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的袖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
六
周末的超市人很多。推着购物车的家庭主妇,牵着孩子的年轻父母,蹲在零食区不肯走的小朋友。李诚推着购物车,西装革履,在一群穿拖鞋居家服的人群里像一只误闯进菜市场的天鹅。他显然很少来超市。推车的姿势是标准的,但眼神是迷茫的,那种“我知道该往哪走但不知道为什么要往那走”的迷茫。
邬昊走在前面,拿起一把青菜,看了看,放回去。拿起另一把,捏了捏梗,放进车里。
“这个为什么不行?”李诚指着被放回去的那把。
“梗老了。”
“你怎么知道?”
“捏得动的是嫩的,捏不动的是老的。”
李诚拿起那把被放回去的青菜,捏了捏梗。硬的。又拿起车里那把,捏了捏。软的。
他们走到蔬菜区的时候,邬昊正在挑黄瓜。
黄瓜有两种。一种直溜溜的,表皮光滑,颜色均匀,用保鲜膜包着,贴着“有机”标签。另一种歪歪扭扭的,粗细不匀,有的带刺有的不带,堆在一个大筐里,插着一块手写的纸牌:“本地农户直供,丑但好吃。”邬昊蹲下来,在那筐丑黄瓜里挑。拿起一根,摸了摸刺,放下。拿起另一根,对着光看了看表皮,放进袋子里。李诚站在旁边,推着购物车,看着他挑。邬昊挑黄瓜的样子和挑青菜一样认真,像在做什么需要精确测量的事情。
“丑的真的比较好吃?”李诚问。
“不知道。但便宜。”
李诚没有再接话。
就在这时,一声“小邬邬~”从身后传来。那声“小邬邬”的尾音拖得很长,糖丝一样在空中绕了好几圈。邬昊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根带刺的黄瓜握在手里。
蒙意浓从调味品货架那边走过来。今天他没穿亮紫色西装,换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衬衫,领口敞着,锁骨窝里那条金链子换成了银的。手里拎着一个购物篮,篮子里孤零零地躺着一瓶醋。
“呵呵,你怎么也来这儿了。”李诚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蒙意浓眼神直接穿过李诚,落在蹲在黄瓜筐前的邬昊身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猫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小邬邬你买菜嘛?小邬邬会做饭的?”
“行了。”李诚一把拉住正要往邬昊方向扑的蒙意浓,手臂箍住他的肩膀。“你来干什么,你怕不是会来超市买东西的人吧。”
“你管我!”蒙意浓推开箍着自己手臂的手,酒红色衬衫的袖子被扯歪了,露出一截手腕。他的手腕比邬昊想象中还要细,腕骨像某种精巧的机关。“我哥让我下楼来买瓶醋。”
“买醋?你哥让你买什么醋需要你亲自来?”李诚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陈醋。山西的。要三年陈的。”蒙意浓把购物篮举起来,里面那瓶醋的标签确实是山西老陈醋。“我哥做饭,发现醋没了。他说超市就在楼下,让我跑一趟。我就来了。”
李诚看着那瓶醋,又看着蒙意浓。“你哥让你来你就来?”
蒙意浓把购物篮放下来,酒红色衬衫的领口敞开得更大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我哥让我来,我当然来。他又不会害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但邬昊听出了一种很淡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一样的委屈,蒙意浓是紫荆家居广场的老板,开着保时捷,穿着定制西装,但在哥哥面前,他还是那个被使唤下楼买醋的弟弟。
李诚似乎也听出来了。他松开了箍着蒙意浓的手。“买了就回去吧。你哥等着。”
蒙意浓没动。他看着蹲在黄瓜筐前的邬昊。“小邬邬,你挑的黄瓜太丑了。丑的不好吃。”
邬昊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根带刺的黄瓜。“丑的便宜。”
“便宜没好货。”
“有些好货不需要钱。”
蒙意浓的眼睛眯了一下。他听懂邬昊在说什么。李诚也听懂了。三个人站在超市的蔬菜区,周围是挑菜的大妈和哭闹的小孩,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蒙意浓先笑了。笑得很短,像一声被咽回去的咳嗽。“行。小邬邬说得对。”他把那瓶醋从购物篮里拿出来,放在李诚的购物车里。“送你们了。我哥让我买的那家超市不卖这个牌子,我再去别处找找。”然后他走了。酒红色衬衫在超市的白色日光灯下越来越远,像一滴被水稀释过的血。
邬昊看着他走远。手里那根黄瓜的刺扎进掌心,有一点疼。
“他哥哥对他好吗?”邬昊问。
李诚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从来不说他哥哥。”
七
从超市出来,李诚没有直接回家。他把车开到了海边的一处观景平台。不是那种游客聚集的、有咖啡厅和纪念品商店的观景台,是那种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连栏杆都是后来才装上的野景点。
车停下来的时候,夕阳正在海平面上方悬着。不是正上方,是偏西一点,像一颗被人随手放在那里的、正在融化的橘子糖。海面是灰蓝色的,被夕阳染出一条橙红色的通道,从太阳正下方一直延伸到岸边,像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匹绸缎。
“为什么来这里?”邬昊问。
“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
“你现在心情不好?”
李诚没有回答。他把车窗摇下来,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渔船的柴油味。他的袖扣还是系着的。从超市出来之后就没解开过。
“蒙意浓他哥,”李诚忽然开口,“是他继兄。他妈带着他改嫁过去的。他哥比他大八岁。”
邬昊没说话。
“他只跟我说过一次。说他哥小时候会骑自行车送他上学,他在后座上抱着他哥的腰,觉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那里。”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海面上的橙红色通道变宽了,颜色也从橘糖变成了融化的草莓冰淇淋。
“后来呢?”邬昊问。
“后来他哥去外地读大学了。他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他说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后座上没有人。”
海风吹起李诚的领带。银灰色的,打着标准的温莎结。邬昊伸手把那条被风吹歪的领带拨正。手指碰到李诚的领口,衬衫布料是温的,被体温捂了一整天。
李诚僵住了。邬昊把手收回去。
“你领带歪了。”
“……谢谢。”
夕阳沉到海平面以下了。橙红色的通道慢慢收拢,从一匹绸缎变成一根线,最后消失。天空从橘色变成粉紫色,又从粉紫色变成深蓝色。远处的灯塔开始闪烁,一下,两下,三下。
“邬昊。”
“嗯。”
“你今天在超市说‘有些好货不需要钱’。是什么意思?”
邬昊看着窗外。灯塔的光扫过海面,照亮一小片水域,然后又暗下去。“字面意思。”
“不是说我?”
“你觉得自己是好货吗?”
李诚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那就是了。”
灯塔又闪了一下。光从车窗照进来,正好落在李诚放在方向盘的手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干净。袖扣还是系着的。
“李诚。”
“嗯。”
“你的袖扣,从超市出来就没解开过。你紧张什么?”
李诚低头看着自己的袖扣。那颗银色的、被他转了无数圈的袖扣。“我不知道你会问蒙意浓他哥的事。”
“你怕我知道什么?”
“怕你知道他和我一样。”
“一样什么?”
李诚的手指放在袖扣上,没有转。“一样有一个不知道该怎么相处的人。一样用错误的方式对待那个人。一样等到那个人走了之后,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说。”
海风把领带又吹歪了。这次邬昊没有帮他拨正。他只是把手放在李诚的手背上。很轻。
灯塔的光扫过来。照亮两只叠在一起的手。然后暗下去。又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