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很安静。台灯的光把Hello的影子投在地毯上,一只银灰色的、竖着耳朵的猫形剪影。李诚站起来,走到邬昊面前。他没有穿西装,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腕骨突出,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他比邬昊高半个头。邬昊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镜片后面的眼睛不是愤怒的,不是委屈的。是那种“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的眼神。
“邬昊。”
“嗯。”
“那三十万,不是借给JK的。是我给他的。”
邬昊愣住了。
“他不是要去韩国吗。他唱歌确实好听。在缪里第一次听他唱《安河桥》,你喝醉了,没看见我的表情。”李诚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我当时的表情,大概和你差不多。所以那三十万,不是你的欠款。是我投资了一个未来的歌手。跟你欠我的二十万没关系。”
邬昊看着他。李诚的耳朵尖没有红。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商业决策。但他的手在身侧无意识地在空中做着那个习惯性的动作。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
“我......”
“你说‘大不了肉偿’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李诚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长一点。“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表情都特别认真。认真得像真的在签卖身契。”
邬昊的脸烫了。从脖子开始,一路烧到耳根。他想起自已站在厨房里,手上还有洗洁精的泡沫,对着李诚吼“大不了肉偿还你”的样子。
“五十万,五百次。成交?”
“一次一千?你混蛋!”然后他把手上的泡沫甩在李诚脸上。
现在他站在书房里,赤着脚,睡衣扣子系错了一颗,脸上烫得能煎鸡蛋。李诚看着他。不是那种“你上当了”的看,是那种“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玩”的看。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诚说。“随口说的。”
“我知道。”
“那你还......”
邬昊转身走了。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在跺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走回客房,没有关门。把枕头蒙在脸上,仰面躺在床垫上。Hello跟进来,跳上床垫,蹲在他旁边,用尾巴扫他的手腕。
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算。五百次。如果一天一次,是一年半。如果两天一次,是三年。如果一周三次,他算不清了。但他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不是“太多次了”,是“三年”。三年后他还不到二十四岁。李诚三十四。Hello六岁。太极圆床应该已经送到了。阳台上的小黄花不知道换了多少茬。
他在想三年以后。和李诚。
他被这个念头吓到了。把枕头从脸上拿开,盯着天花板。灯塔的光又扫过来,在猫形水渍上停了一瞬。Hello喵了一声,翻译大概是:你终于发现了。
四
邬昊坐起来。赤着脚走回书房。李诚还站在那里,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百次。”邬昊说。“不能再多了。”
李诚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嘴角只是微微抽一下的笑。是那种“我捡到宝了”的笑。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星星。
“好。”他说。“三百次。”
邬昊站在书房门口,赤着脚,睡衣扣子还是系错的,领口歪着,锁骨露在外面,脸从耳根红到脖子。他忽然觉得自已签了一份比保姆合同更可怕的卖身契。保姆合同有期限,五年。这份没有。三百次用完之后呢?他没问。李诚也没说。Hello从两人之间走过,尾巴竖得高高的,尖儿微微弯着。它走到猫窝里,叼出那只小青蛙玩偶,放在邬昊脚边。那眼神的意思是:签都签了。认了吧。
后来邬昊发现李诚确实根本不在意那五十万。
不是“不在意”那种不在意,是“我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那种不在意。他是在一个周日傍晚发现的。那天李诚在书房看书,真的书,不是包着假书皮的漫画。邬昊在厨房做饭,油锅滋啦啦响,葱姜蒜的香气飘满整个屋子。Hello蹲在料理台上,尾巴卷到前爪上,绿眼睛盯着邬昊切菜的刀。
李诚忽然出现在厨房门口,西装裤,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手机。
“JK发视频了。”
邬昊把火关小,走过去看。屏幕上是在练习室拍的,镜子墙,木地板。JK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他在跳舞,不是唱歌,是跳舞。动作还有一点生涩,但每一下都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甩出去。视频结尾他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心,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缪里舞台上那种温柔得像糖丝的笑,是那种“我很累但我还能继续”的笑。
“他跳得比以前好了。”李诚说。
“你以前看过他跳舞?”
“在缪里。你喝醉的那天晚上。他在舞台上唱完歌之后,跳了一支舞。你没看到。你那时候在......”他没说完。那时候邬昊在他怀里,说“我叫邬昊,是top”。
邬昊把手机还给李诚。回到灶台前,把火开大。油烟又升起来。他翻炒了几下,然后停下来。
“李诚。”
“嗯。”
“你为什么不生气?”
“生什么气?”
“那三十万。我真的以为你会生气。”
李诚靠在厨房门框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解开了一颗。这是他在家最放松的样子。Hello从料理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皮鞋。
“我生气的从来不是钱。”
“那是什么?”
“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给JK钱,而不是找我商量。”
邬昊的手停了一下。铲子在锅里,青菜的叶片在热油里卷起来,边缘变得翠绿。“我为什么要找你商量?”
“因为我是你男朋友。”
邬昊的铲子掉进锅里。金属碰着铁锅,发出一声脆响。他弯腰去捞,手指被锅沿烫了一下,缩回来,捏住耳垂。他转过身看着李诚。李诚靠在门框上,Hello蹲在他脚边,尾巴卷到前爪上。厨房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从耳垂红到耳廓,从耳廓红到耳根。但他在笑。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笑,是那种“我终于说出来了”的笑,像一个憋了一整个学期的小朋友,终于把憋着的那句话写在了黑板上。
“我们什么时候是......”
“你住进来的那天开始。”
Hello喵了一声。翻译大概是: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麻烦。邬昊把铲子从锅里捞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水蒸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镜片。他把眼镜摘下来,用围裙擦干,又戴上。然后他把火关了。青菜在锅里冒着细细的、白色的热气。
“李诚。”
“嗯。”
“你过来。”
李诚走过来。拖鞋踩在厨房的防滑地垫上,没有声音。他站在邬昊面前。邬昊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自已的倒影,领口歪着,脸上还有被锅气熏热的红潮。邬昊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像蝴蝶落在嘴唇上,像Hello的尾巴扫过手背。
李诚僵住了。从肩膀到手臂到指尖,整个人像一尊被突然凝固的雕塑。然后他的手抬起来,放在邬昊的腰侧,力度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邬昊退回来,脚跟落回地面。他没有看李诚,转过去继续炒菜。铲子在锅里翻动,青菜已经完全软了,蒜末被煸成金黄色,香气从锅里漫出来,填满了整个厨房。
“青菜炒老了。”他说。声音很平。
“我喜欢吃老的。”李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一点哑。
Hello从两人之间走过,尾巴竖得高高的,尖儿微微弯着。它走到猫窝里,把那只小青蛙玩偶叼出来,放在厨房门口。那眼神的意思是:行吧。这家里终于有两个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