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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凌琳:我想有个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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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凌琳:我想有个自己的家

一

sun和凌琳的关系,在外人看来是“豪门兄妹,形同陌路”。王明艳从嫁进凌家的第一天起,就在父女之间、兄妹之间扎篱笆。凌琳小时候喜欢跟着sun,sun走到哪她就跟到哪,像一只尾巴上系了铃铛的小猫。王明艳把她抱走,说“别打扰哥哥学习”。后来凌琳长大一点,不再跟着sun了。不是不想跟,是学会了不跟。她在饭桌上坐得端端正正,叫sun“哥”的时候语气和叫“爸”一样,礼貌,标准,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但sun知道她会在自已房间里偷偷听sun从M国带回来的CD,知道他喜欢哪个乐队,知道他曾经想当律师。她也知道sun会在她钢琴比赛那天坐在最后一排,听完就走,从来不说。

他们之间的关心,像两条在地下暗暗流动的水脉。表面上寸草不生,底下却把彼此最柔软的部分浸润了一遍又一遍。

凌琳怀孕的消息,sun是从阿明那里知道的。

是阿明主动告诉他的。是sun去理发店剪头发,阿明手里的推子在他后脑勺上游走,嗡嗡的声音填满了沉默。然后阿明忽然说:“凌少,我要结婚了。”sun从镜子里看着他。阿明的脸在半透明的理发镜里显得有点模糊,围裙上沾着细碎的发茬,手指很稳,推子沿着sun的发际线走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和谁?”

“小琳。”

推子停了。嗡嗡声还在,从阿明手里传到sun的后脑勺,像一群困在金属壳里的蜜蜂。sun从镜子里看见自已的表情,不是震惊,是那种“我早就该猜到但一直没敢猜”的空白。

“她怀孕了。”阿明说。推子又动起来,沿着sun的耳朵边缘往下走。“两个多月了。等胎稳了就去领证。”

sun没有动。碎发从耳后落下来,落在白色的围布上,细细的,浅金色的,混着阿明剪下来的黑色发茬。他想起凌琳上一次来港大找他是什么时候,一个月前,穿着一条宽松的卫衣裙,他当时以为是港市换季她随便穿的。她在sun的宿舍里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翻了翻他桌上的《法理学》,说“哥,这本书好难”。他说“难就对了,不难怎么叫法理学”。她笑了,把书放回去,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哥,你要好好的”。他当时在打游戏,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sun把围布扯下来。碎发洒了一地,浅金色和黑色混在一起,被理发店的日光灯照得发白。“是王明艳让你这么做的。”

阿明的手停在半空中。推子的嗡嗡声还在。

“不是。我是真心喜欢小琳的。”

“你如果真的喜欢她,就不会让她十八岁怀孕。”

阿明沉默了。推子从他手里垂下来,电线在椅背上绕了一圈,插头松了,嗡嗡声停下来。理发店里忽然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发出细细的、持续的声响。阿明靠在镜台边,围裙上全是碎发,手上还沾着sun的发茬。他没有看sun,看着镜子里自已的脸。镜子里的人二十出头,眼角还没有细纹,嘴角还没有下垂,但眼神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追了很久、终于放弃逃跑之后的疲惫。

“王阿姨说,只要孩子生下来,小琳就能分到股份。我就算凌家半个儿子。”

sun站起来。碎发从他肩上滑落,落在黑白相间的瓷砖地面上。他比阿明高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能看见他头顶有一小撮白发,不是染的,是那种从发根开始就褪了色的白。

“王明艳给你开了什么条件?”

“公司百分之三的股份。记在小琳名下,实际由我代持。孩子满周岁之后,再转百分之二。”

“她连自已女儿都卖。”

阿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sun从没见过的光,不是贪婪,是那种溺水的人看见一块浮木、明知道浮木撑不住自已但还是拼命游过去的光。“凌少,你不懂。我没有退路了。理发店是租的,房东下个月要涨租。我妈在老家等着我寄钱看病。我一个人在港市待了十年,什么都没有。小琳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他顿了一下。“王阿姨说,她也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

sun看着他。镜子里两个人,一站一坐。sun的头发只剃了一半,左边是整齐的短发,右边还是原来微卷的长度,像一个人的两面同时暴露在光线下。他没有再说话,走出理发店。港市初秋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站在骑楼下,影子被切成两半。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像凌琳。像阿明。像他们所有人。

二

凌琳来找sun,是在一周之后。她穿着一条藏蓝色的孕妇裙,平底鞋,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没有化妆,嘴唇有一点干,起了一层细细的白皮。sun在港大后门的糖水铺等她。她走进来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sun抬起头。逆着光,凌琳的轮廓被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和sun一样的浅金色头发,和sun一样的尖下巴。他忽然发现她已经不是那个跟在他后面跑的小女孩了,下巴的线条变硬了,眼睛下面的青灰色变深了,像一朵还没开就被摘下来的花,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卷曲。

凌琳在他对面坐下。sun把面前的杨枝甘露推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哥,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你每次来港大都让我带你去吃。”

“因为那家糖水铺在你宿舍楼下。我想多跟你待一会儿。”

sun没有说话。他用吸管戳着碗里的西柚粒,果肉被戳散了,粉红色的汁液渗进椰奶里,像一小片一小片稀释过的晚霞。

“哥。”

“嗯。”

“我想把孩子生下来。”

sun的吸管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凌琳。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哥,这本书好难”一模一样。不是轻松的,不是沉重的。是那种已经做了决定、不再需要任何人同意的平静。她低着头,一只手放在还没显怀的肚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护住什么。

“不是为了妈妈。是为了我自已。”她的声音很轻,糖水铺的吊扇在头顶慢慢转着,把她的声音切成一段一段的。“我想有个自已的家。”

sun想说“你才十八岁你知道什么是家吗”,想说“家不是生一个孩子就能有的”,想说“我们的家从来都不是家,是王明艳的战场,是爸的公司,是你的股份,是我的不得不为之”。但他看着凌琳的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浅褐色眼睛,里面没有天真。没有十八岁该有的那种“我相信未来会变好”的光。只有一种“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的认命。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站得太久,终于决定就地坐下,不再找出口了。

sun把话咽回去。喉咙里像吞了一块碎玻璃。“好。哥养你。”

凌琳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低下头,把杨枝甘露里的西柚粒一颗一颗舀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数。sun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和他一样,偏左。小时候王明艳还没有那么恨他的时候,有一次带他们一起去公园,凌琳蹲在沙坑里堆城堡,sun在旁边用树枝写字。王明艳坐在长椅上,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俩的发旋一模一样”。那是她唯一一次说他们像。后来再也没有过。

sun当天晚上就订了机票。泰国,普吉。不是港市直飞,从澳门转。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给邬昊发了一条消息:“帮我请假。时间不定。”邬昊回了一个字:“好。”sun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邬昊大概是全港大最懂“有些事不需要问”的人。

他联系的是小灯。小灯是泰国人,家里在普吉有一栋闲置的老房子。不是别墅,是那种华人聚居区里的独栋,带一个小院子,院墙上爬满了三角梅。小灯说房子很久没人住了,但水电都通,他妈妈每周会去打扫一次。“你妹妹住那里,没人会找到她。我们那个社区全是华人老太太,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打麻将,不会关心谁来谁走。”sun说“谢谢”。小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凌少,你妹妹的事,我小时候见过太多。泰国很多女孩子也是这样,被家里当筹码。你不要太自责。”sun握着手机,没说话。小灯也没有再说。

凌琳走的那天,港市下了一场雨。sun在机场陪她办登机,凌琳拿着登机牌,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你怎么办?”

“我有办法。”

她没有问是什么办法。她从来不问。安检口排着队,人很多,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滚出哗哗的声响。凌琳排在队伍里,藏蓝色孕妇裙的裙摆被空调风吹起来一点。她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在记路。sun站在隔离带外面看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里,被金属探测器的门框吞进去。他没有走。站在机场大厅的玻璃幕墙前,看着飞机一架一架起飞。雨停了,跑道上的积水反射着塔台的灯光,像一条碎掉的银河。

凌琳在普吉过得很好。隔壁的陈阿婆教她做冬阴功,巷口的潮州阿公会帮她提重物。她每天早上去海边散步,下午坐在院子里看三角梅,傍晚去社区的小庙里点一盏灯。小灯的妈妈说,她笑起来的时候,终于像十八岁了。

三

凌琳的死,sun是从小灯妈妈的电话里知道的。

他当时在港大的宿舍里,邬昊在看书,Devin在对着手机念成语,“掩耳盗铃”“画蛇添足”“对牛弹琴”。他的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小灯的名字。他接起来,小灯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南海和泰国湾,隔着一千多公里的海底光缆。“凌少。”只叫了一声,后面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水管里卡了一团头发。

sun握着手机,等他说完。窗外的港市正在入夜,对面糖水铺的霓虹灯从红色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回红色。Devin还在念成语,声音越来越远,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小灯妈妈说完了。sun说“我知道了”。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来,又放下。Devin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邬昊从书桌前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力度很大,像锚。

sun是坐最早一班飞机去的。从港市到普吉,三个多小时。他没有托运,手里拎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凌琳留在港大的东西,一个没喝完的水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飞机在普吉降落的时候,热浪从舱门涌进来,带着海盐和榴莲和焚烧秸秆的味道。他打了一辆车,把手机上的地址给司机看。司机点了点头,发动车子。车窗外,普吉的街景飞速后退,五颜六色的突突车,卖椰子的小贩,寺庙的金色尖顶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王明艳站在走廊里哭,Sun还是在第一时间通知了她。她的哭声很大,像一把锤子砸在医院的瓷砖墙壁上。高跟鞋少了一只,丝袜膝盖处破了一个洞,头发散下来,脸上的妆被眼泪冲成一道一道的灰色沟壑。几个护士站在旁边,没有人上前。王明艳看见sun,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她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被反复推拉。sun没有推开她。他站在那里,让她的指甲陷进自已的手臂,让她的眼泪和鼻涕蹭在自已的衬衫上,让她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自已胸口上。他低头看着她。王明艳的眼睛是肿的,脸上的粉底被眼泪冲出两道白痕,嘴唇上的口红蹭到了下巴上。她在哭她的女儿。不是在哭她自已的计划泡汤了,不是在哭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打了水漂。是在哭她的女儿。

sun忽然发现,王明艳也是爱凌琳的。用她的方式。一种扭曲的、自私的、把女儿当成自已生命延伸的方式。像一株菟丝子,缠得太紧,把寄主勒死了,然后自已也活不了。他不知道哪一种更可悲。

阿明站在走廊尽头。他靠着墙,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了内脏的雕塑。sun走过去,皮鞋踩在医院的瓷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细细的、黏滞的声响。地板刚拖过,消毒水混着某种无法辨认的□□的气味。阿明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怎么知道真相的。”sun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刀刃。

阿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王阿姨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说孩子生下来之后,股份转到我的名下,不是她的。说这是从一开始就谈好的条件。说她是妈妈,不会害她。”他停了一下。“小琳在电话里什么都没说。挂了电话之后,她出门,坐了一辆突突车。司机说她上车的时候很平静,报了诊所的地址,还问他能不能快一点。她赶时间。”

sun没有动。阿明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混在消毒水的气味里,混在王明艳渐渐低下去的哭声里。他想起凌琳走的那天,在安检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藏蓝色孕妇裙,平底鞋,头发刚到肩膀。她当时在想什么?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王明艳说的“你的股份”不是她的股份,“你的家”不是她的家,她只是这场交易里的一枚棋子,不对,连棋子都不如。棋子还有被吃掉之后留在棋盘上的资格。她连留在棋盘上的资格都没有,她只是一颗被从棋盘上扫下去的灰。

sun没有打阿明。他只是站在那里。医院走廊的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很白,浅金色的头发在空调出风口下微微晃动。他想起凌琳说“我想有个自已的家”,想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肚子上微微蜷着,像在护住什么。她护住的东西,被所有人,包括sun一起,一件一件拆成了零件。王明艳拆走了股份,阿明拆走了爱情,sun把她送到一个听不懂语言的国家,以为那是保护。不是保护,是流放。

小灯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他没有穿那件亮片背心,穿着一件白色的棉T恤,领口洗得有一点松。他在sun面前站定,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从左上角裂出蛛网一样的纹路。是凌琳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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