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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凌琳:我想有个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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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后打了一个电话。”小灯说。“不是打给王明艳。不是打给阿明。”

他把手机递给sun。通话记录最上面一行,是一个港市的号码。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三秒。sun认得那个号码。是凌家的座机。凌琳最后一个电话,打回了家。不是打给王明艳,不是打给阿明。是打给那个从来没有成为“家”的地方。一分四十三秒。没有人接。

sun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碎片硌着掌心。小灯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王明艳的哭声彻底低下去了,变成一种细小的、持续的呜咽,像漏气的阀门。护士把凌琳的遗体推走了,轮子在瓷砖地面上滚过,发出细细的、均匀的声响。sun没有追上去。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部碎了屏幕的手机,看着推车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双开门后面。门晃了几下,停了。

四

秦晨是第二天凌晨到的。sun没有告诉他要来,但他来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也许是邬昊,也许是李诚,也许是他自已猜到的。sun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手里还握着那部手机。秦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没有穿西装,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和一条洗到发白的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sun从来没有见过秦晨穿成这样。像他不是来出差的,不是来开会的,不是来签合同的。是来......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秦晨走到他面前,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在sun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挨着,隔着两层布料。秦晨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说“节哀”。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植到错误纬度的树,沉默地、固执地,把自已的根往水泥地里扎。

“她说想有个自已的家。”sun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夜没说话,声带像两片生锈的金属互相摩擦。

秦晨转过头看他。sun的浅金色头发已经塌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出一道细细的血口。眼睛是干的。从接到电话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不知道该怎么哭。像一口井,水太深了,绳子放完了,桶还悬在半空中。

秦晨伸出手,把sun的头按在自已肩上。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sun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秦晨比sun矮半个头,sun要弯着腰才能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那个姿势很别扭,像一只大型犬试图蜷进一只猫的窝里。但他没有动。秦晨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掌心的温度比sun的体温低一点。

然后sun哭了。不是那种无声流泪的哭,是那种从胃里翻上来的、把整个胸腔都震动的嚎啕。像一只被车撞了的兽,趴在地上,把所有断掉的骨头都嚎出来。他的手指攥着秦晨的T恤后背,指节发白,布料被拧成一把,棉纤维发出细微的撕裂声。秦晨没有动,手放在sun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像在摸一只受伤的、浑身的毛都炸起来的猫。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第一道晨光。普吉的太阳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像一颗正在融化的糖。sun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然后变成沉默。他把脸从秦晨肩上抬起来,秦晨的T恤湿了一大片,布料贴在锁骨上,透出底下皮肤的轮廓。sun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浅金色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嘴唇上的血口裂得更大了,渗出一颗细小的、圆形的血珠。

秦晨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他。sun接过去,喝了一口。水从他嘴角溢出来,混着那点血,变成淡粉色的液体,沿着下巴往下淌。秦晨用拇指把那道水痕擦掉,指腹很粗糙,那常年画图纸的手,擦过sun的下巴时,留下浅浅的红印。

“秦晨。”

“嗯。”

“她最后打了一个电话回家。没有人接。”

秦晨没有说话。他把sun的手握在自已手里。sun的手很大,指节突出,中指的写字茧硬得像一小块砂纸。秦晨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更细,皮肤更干。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sun的膝盖上。窗外的太阳升高了,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小块瓷砖地面上。

五

凌琳的葬礼是在普吉办的。sun没有把她带回国。王明艳想带,sun说“不”。他只说了这一个字。王明艳没有再争。她的眼睛也肿着,脸上的粉底比平时擦得更厚,像一面被修补过的墙。她没有再骂sun。不是不想骂,是没有力气了。

小灯帮忙找的寺庙,在普吉镇外一座小山上。庙不大,白色的墙壁被热带雨水冲出一道道灰色的水痕,金色的尖顶在阳光下还是亮得刺眼。和尚念经的声音从大殿里传出来,混着焚香和茉莉花的气味。凌琳的照片摆在灵堂中间,是sun选的,她在港大糖水铺吃杨枝甘露那张。小灯从她的手机里找到的。照片上她低着头,勺子舀起一颗西柚粒,嘴角有一点往上翘的趋势,像正要笑,还没来得及。sun把照片放大,裁成方形,印出来。照片边缘有一点模糊,是手机镜头对焦不准的结果。他看了很久,没有换。模糊就模糊。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把她看清楚过。

秦晨一直站在sun旁边。穿着那件灰色T恤,昨晚洗了,挂在酒店阳台上晾了一夜,没干透,领口还是潮的。他什么都不会,不会烧纸,不会点香,不会用泰语跟和尚说“谢谢”。他只是站着。小灯的陈阿婆教他折金纸,他折了一整夜,折出来的元宝歪歪扭扭,有的像船,有的像饺子,没有一个像元宝。sun说“别折了”。他继续折。第二天早上,灵堂角落里堆了一小堆歪歪扭扭的金元宝,像一群被人遗弃的、畸形的金色小鸟。

火化那天,王明艳哭得站不住。阿明跪在最后一排,没有人跟他说话。sun站在最前面,看着凌琳被推进去。他没有哭。从秦晨肩膀上的那场嚎啕之后,他就没有再哭过。

秦晨站在他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仪式结束的时候,秦晨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是不规则的锯齿。sun接过来。纸上是一一的字,圆圆的,一笔一划,有几个字写了又擦掉,留下浅灰色的橡皮擦痕。

“sun哥哥,姐姐变成星星了。我爸爸说,想她的时候就抬头看。我试过了,有用的。你也试试。一一。”

sun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把信封放在凌琳的照片前面,压在那张模糊的笑脸下面。寺庙的钟声响了。普吉的太阳升到正头顶,把所有人的影子都缩成脚底下一小团黑色的圆。sun抬起头。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朵云都没有。他试着找一颗星星。白天没有星星。但他还是抬着头,看了很久。

六

从普吉回来的飞机上,秦晨坐在sun旁边。sun靠着舷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是云层,白茫茫的,像一床铺到天边的棉絮。他想起凌琳最后一次来港大找他,穿着那条宽松的卫衣裙。他当时在打游戏,头也没抬。如果他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叫他哥,他会把手机放下,会抬起头,会看她一眼。但人永远不知道哪一次是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这个词最残忍的地方,它永远是过去时。

秦晨的手从扶手上伸过来,把sun的手握住。没有说话。sun把秦晨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在上面写字。食指指尖划过那些交错的纹路,生命线很长,智慧线分叉,感情线在中间断了一小截。sun在秦晨掌心里写了一个字。

秦晨低头看。“家”。

sun把秦晨的手合上,像合上一本书。秦晨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已膝盖上,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怕飞走的东西。他没有看sun,看着前排座椅背后那块小屏幕,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灰色的字:“请系好安全带。”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只手伸过来,把sun的耳机摘下来,把自已的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段视频。一一坐在客厅的钢琴前面,弹《致爱丽丝》。弹得磕磕绊绊,中间断了两次,自已皱皱眉头,又接上去。弹完了,她转过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表演的笑,是那种“我知道我弹得不好但我不在乎”的笑。

sun把视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秦晨的耳机线垂在他膝盖上,白色的,细细的,像两根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延伸过来的输液管。飞机穿过云层,机身颠了一下。sun把秦晨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已膝盖上,掌心朝上。他没有写字,只是把手放在上面。像盖一个不需要印章的契约。

阿明是在葬礼结束之后找到sun的。普吉机场的候机厅,王明艳坐在远处的椅子上,用纸巾压着眼睛。阿明从人群中走过来,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领口是新的,折痕还没洗开。他在sun面前站定。

“凌少。”

sun看着他。阿明的眼睛也是肿的,胡茬冒出来,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新结的血痂。他看起来像一个被从里面掏空的人,只剩下一层皮撑着。sun没有回答。

阿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递过来。“这是王阿姨给我的定金。五十万。我没动。你替小琳收着。”

sun没有接。他看着那张卡。银灰色的,和秦晨给他的那张不一样,但也是金属的,在机场的日光灯下泛着冷淡的光。“你留着。小琳不会想要。”

阿明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去。他把卡放回口袋里,动作很慢,像手指的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凌少。我那天在寺庙外面看见你和那个人了。”

sun知道他在说秦晨。秦晨站在寺庙外面的菩提树下,灰色的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手里还捏着一张没折完的金纸。他没有走过来。他把空间留给了sun和凌琳。

“他是你什么人?”

“我的男人。”

阿明沉默了很久。机场广播响了,泰语一遍,英语一遍,一个女声用没有感情的语调通知某趟航班开始登机。阿明低下头,看着自已的鞋尖。皮鞋是新擦的,鞋面上落了一小片纸灰——从寺庙带来的,黑色的,薄得像蝉翼。

“我以前以为,你这种人不会真的喜欢谁。后来王阿姨跟我说,你为了一个男人差点跟家里断绝关系,我还不信。现在信了。”他停了一下。“他看起来比你大。”

“大十一岁。”

“他离过婚?”

“嗯。”

“有孩子?”

“一个女儿。”

阿明又不说话了。他抬头看着候机厅的天花板。钢架结构,玻璃天窗,阳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压成脚底下一小团黑色的饼。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凌少。小琳最后那个电话,是打给家里的。”

“我知道。”

“她打了一分四十三秒。没有人接。”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后来查过。那段时间,王阿姨在家。她没有接。不是不在,是不接。”

sun看着他。阿明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不是恨,不是悔,是那种“我已经知道了真相但知道了又能怎样”的灰烬。王明艳在凌琳最后一个电话打来的时候,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座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女儿的名字,没有伸手。因为她知道凌琳要问什么。因为她的计划还没有完成,股份还没有到手,戏还没有演完。她不知道那是女儿最后一个电话。她以为以后还有机会。所有人以为以后还有机会。

阿明转身走了。黑色T恤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远,被一个推着行李箱的游客挡住了,又露出来,又挡住。最后消失在洗手间的拐角。

sun站在那里。手里的登机牌被握得皱巴巴的,纸边割进掌心。秦晨从菩提树下走过来。灰色的T恤,帆布包,手里还捏着那张没折完的金纸,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走吧。”

“嗯。”

他们一起走向登机口。秦晨走在前面半步,sun跟在后面。机场广播又响了。凌琳变成星星的第二个夜晚,sun在飞机上做了一个梦。梦里凌琳坐在糖水铺的吊扇下面,藏蓝色的孕妇裙,头发刚到肩膀。她舀起一颗西柚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笑了。“哥,我到家了。”

sun醒过来。舷窗外一片漆黑,只有机翼末端的灯一闪一闪,像一颗被钉在原地的、红色的星星。秦晨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额发垂下来,挡住了一半脸。sun没有动。他怕一动,秦晨就会醒。他怕秦晨醒了,这个夜晚就结束了。他把头靠在秦晨的头上,闭上眼睛。两颗头挨在一起,浅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头发混在一起,在飞机引擎均匀的轰鸣声中,像两只互相取暖的、被雨淋湿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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