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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责任与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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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责任与选择

一

秦晨没有回来。说好一个月。一个月之后,sun考完期末,订了机票去找他。秦晨来酒店接他,深灰色西装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他们在酒店房间里待了三天。不是那种“久别重逢”的待法,是那种“刚好两个人都有空”的待法。秦晨白天去医院,晚上来酒店。洗澡,回消息,接电话,有时候在笔记本电脑上改图纸,有时候看着窗外发呆。sun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法理学》邬昊的那本,封面被翻得卷了边,荧光笔划得密密麻麻。他看不进去。秦晨的手机震一下,他的心就缩一下。不是怀疑。是那种“他明明就在我面前,但我总觉得他已经开始离开了”的感觉。

第三天晚上,秦晨接了一个电话。是柯希打来的。他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房间太小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sun的耳朵里。“一一的家长会?……下周三?……好,我尽量。……嗯。……你也是。”他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窗外是北方的夜景,不高不矮的住宅楼,方方正正的窗户,每一扇里面都亮着颜色相同的日光灯。sun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西装的肩胛骨位置有一小块颜色更深,被什么洇湿过,又干了。秦晨没有转过身来。“下周三一一家长会。”他说,声音很平。“嗯。”sun说。“我答应她了。”sun又说了一遍“嗯”。秦晨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sun,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晚他们的亲密。不是那种磅礴的、久别重逢,是那种沉默的、像在确认什么的亲密。秦晨的手放在sun的背上,指尖很凉。sun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皮肤上消毒水混着洗衣液的味道。他忽然想起秦晨第一次来港市时住在北郊那家酒店,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劈进来。秦晨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想了些什么?他当时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秦晨在想的,和今晚一样,怎么开口说他是要走了。

sun是第二天早上走的。秦晨送他到酒店门口。出租车已经等着了,后备箱开着,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港市牌照,在北方的街头显得格格不入。sun没有马上上车,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和秦晨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北方的天比港市冷得多,呼吸出口就变成白雾,两个人的白雾在空中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团是谁的。

“你什么时候回港市?”sun问。秦晨没有回答。他走下台阶,把sun的衣领拢了拢。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珍贵物品。“先好好学习。别挂科。”

sun握住他的手腕。秦晨的手腕很细,腕骨突出,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一段被冬天冻住的河。“你会回来吗?”秦晨看着他。出租车司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后备箱还开着,像一只张着嘴的银灰色的兽。

“我尽量。”

sun松开手。秦晨的手腕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他握得太紧了。他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比预想的轻。出租车驶出酒店门口的环形车道,秦晨站在台阶上,深蓝色西装在北方的风里被吹得贴在身上,那个茶杯挂在手指上,硅胶圈勒进指节里。sun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秦晨没有挥手,他只是站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出租车拐过一个弯,被路边的行道树完全遮住了。sun把后视镜的角度调开。他不敢再看了。

二

回到港市之后,sun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原样。上课,去图书馆,和邬昊一起去食堂抢红烧肉。但他不再每天给秦晨发消息了。不是不想发,是不知道发什么。“早”和“晚安”还在继续,但也就只剩下“早”和“晚安”了。像两个人隔着一千多公里,用最短的信号确认彼此还活着。秦晨的回复越来越慢,有时候隔半天,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隔好几天。

秦晨在港市的外派工作到期了。是邬昊告诉他的,邬昊从李诚那里听来的,李诚从项目合作方那里知道的。sun没有问秦晨,他等秦晨自己说。秦晨说了。在一个周三的深夜,sun已经睡了,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来,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公司让我回来。那边的项目交接完了。我妈身体在慢慢好转,但还是需要人陪。一一也需要我。她说爸爸你能留下嘛。”sun盯着那行字,屏幕上的字被黑暗衬得格外白,像一颗一颗被单独挑出来的米粒。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回来。”不是疑问,是陈述。秦晨没有回。sun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上。那两个字慢慢暗下去,变成黑屏里两个模糊的光点。

秦晨最终决定回去,是在sun第三次去北方看他的时候。那天秦晨在医院陪母亲做康复训练,sun在酒店等他。晚上秦晨来了,没有洗澡,直接躺在sun旁边。他们并排躺着,看着酒店天花板上那盏从来没有完全打开过的吊灯。吊灯上只有中间一颗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模糊糊的,像两个被水泡开的墨点。

“凌程。”秦晨叫他。sun的睫毛颤了一下。秦晨很少叫他全名,上一次是普吉,上上一次是很久很久以前。“我爸走的时候,我二十一岁。他躺在医院里,身上插满了管子,我站在床边,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妈说,你是长子,你要撑住。我撑住了。从二十一岁撑到现在。”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和自己无关的课文。“撑了这么多年,我已经不知道除了‘撑住’之外,还能怎么活。”

sun侧过身看着他。秦晨的侧脸在台灯的微光里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眉头那道竖着的纹路比任何时候都深。“你不用撑。”sun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可以靠着我。”

秦晨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sun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感动,是那种“我听到了,但我不知道怎么接”的无措。他活了三十多年,被人依靠过很多次,从来没有被人问过“你可不可以依靠我”。

“凌程,我和柯希离婚的时候,我跟她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没有早点放她走,是让她一个人撑了那么久。她本来不用撑的。是我让她觉得她必须撑。”他停了一下。“我不想像对她一样对你。”

sun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放在秦晨的手背上。秦晨的手是凉的。他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慢慢捂热。

三

可不等秦晨回来,sun却去了M国。

sun最终决定回M国,是在一个非常普通的下午。他爸打了电话过来,不是通过王明艳,是凌父自己。自从凌琳走了之后,他们之间那层被王明艳筑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墙塌了一半。不是因为王明艳良心发现了,是因为她没有力气再维持了。她的女儿死了,她的计划泡汤了,她每天早上醒来,要对着镜子练习很久,才能把嘴角提到一个不会被人问“你怎么了”的弧度。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前妻的儿子了。

凌父在电话里说:“你M国的学分还留着,回去把金融读完。”sun站在宿舍阳台上,港市的霓虹灯刚刚亮起来,对面糖水铺的招牌从红色变成蓝色。他没有马上回答。“你妈那边我联系过了。她说你随时可以回去。住她那里或者住学校宿舍,你自己选。”凌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一点沙哑。不是感冒,是人老了之后声带自然松弛的那种沙哑。sun忽然发现他爸老了。“你法学读得怎么样,我不问。你想当律师,我不拦。但公司总要有人接手。小琳不在了。”

sun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凌父很少提凌琳,不是不想提,是提一次老一岁。“我妈怎么说?”sun问。凌父沉默了一会儿。“你妈说,她给你留了一间房。朝南的,窗外有一棵玉兰树。你小时候在M国住的时候,最喜欢那棵树。”sun低下头,阳台栏杆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一个字,又擦掉了。

那天晚上他给秦晨打了电话。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秦晨接得很快。“凌程?”sun握着手机,听见听筒里秦晨的呼吸声,还有远处一一弹钢琴的声音《致爱丽丝》,还是磕磕绊绊的,比以前流畅了一点。“我爸让我回M国把金融读完。”秦晨没有说话。一一的钢琴声停了,大概是弹错了一个音,正在重新找键。“我妈给我留了一间房。朝南的,窗外有一棵玉兰树。”秦晨还是没说话。sun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掌心全是汗。“两年。读完我就回来。”听筒里传来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的声音。秦晨的茶杯底碰着桌面,发出那声sun听过无数次的“嗒”。

“好。”

就一个字。sun握着手机,等着他继续说。秦晨没有继续说。一一的钢琴声又响起来了,还是《致爱丽丝》,这次从头开始弹的。sun听着那磕磕绊绊的琴声,忽然想起凌琳最后一次来港大找他时,在他宿舍里翻《法理学》,说“哥,这本书好难”。他当时在打游戏,头也没抬。如果他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叫他哥,他会把手机放下,会抬起头,会看她一眼。

“秦晨。”他叫他的名字。不是晨先生,是秦晨。“你等我。”

“我等你。”秦晨说。

sun挂了电话。窗外的霓虹灯又变回红色了。他把秦晨喝过的那个矿泉水瓶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金属边缘硌着指腹,凉凉的,和第一次握在手心里时一样。

去M国那天,港市下了一场雨。不大不小,刚好够把人的头发淋成一绺一绺的。sun站在机场出发大厅门口,邬昊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袋老马记的牛肉面,打包的,用保温袋装着。“马叔让我带给你的。说飞机上的东西不好吃。”

sun接过来。保温袋还是热的,老马记的牛肉面,加了两份肉,少葱多酱多芝麻。他想起第一次带邬昊去老马记的那个晚上。那时候邬昊还穿着一件窗帘改的皮衣,头发抓得像倒扣的鸟窝,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现在他穿着李诚买的黑色卫衣,帆布鞋是新的,鞋底没有磨平。时间过了多久?两年多。两年多,够一个人从“不知道自己喜欢谁”变成“知道了但不敢说”,再变成“说了但还是要走”。

“邬昊。”

“嗯。”

“秦晨如果来港市,你帮我看着他。”

“看什么?”

“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胃疼。茶杯有没有带在身边。杯盖上的孔是我钻的,钻歪了,不能让他换。”

邬昊看着他。sun的浅金色头发被雨水淋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卫衣帽子边缘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从秦晨工地带回来的,水泥灰混着机油,洗了很多遍也洗不掉。“你自己回来看。”

sun低下头。他看着手里那袋保温袋装着的牛肉面,热气从袋口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嗯。”

他拎着牛肉面走进了安检口。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他怕一回头,看见邬昊还站在那里,看见港市的雨还在下,看见自己把秦晨留在一千多公里外,把凌琳留在普吉的寺庙里,把那个钻歪的杯盖留在秦晨的茶杯上。他怕自己走不了。

四

秦晨和sun失去联系,是在sun去M国的第二年秋天。不是突然的,是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茶,茶叶慢慢沉到底,水的颜色从琥珀色变成浅黄,最后变成透明。谁也说不清从哪一天开始变的。

Sun刚到M国的时候,每天给秦晨发消息。M国和国内有时差,他算好秦晨起床的时间发“早”,算好秦晨睡觉的时间发“晚安”。秦晨回“早”,回“晚安”。后来变成隔天回,隔几天回。Sun在M国的学业很重,他落了太多课,从法学转回金融,像一个人从一条河游进另一条流向完全相反的河。每天泡在图书馆里,看那些他曾经以为再也不用看的金融模型,做那些他曾经以为再也不用做的数据分析。他爸给他安排的公寓在母亲住的那栋楼里,朝南,窗外有一棵玉兰树。玉兰花开的季节,白色的花瓣从窗口飘进来,落在他的笔记本电脑键盘上。他拍了一张照片,想发给秦晨。打开对话框,发现上一次对话是五天前。他发的“晚安”,秦晨没有回。他把照片存进手机里。和那张工地倒影、那家中标公告的签约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还是叫“晨先生”。

秦晨的消息越来越少。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他回到北方之后,生活像一条被截断又接上的河流,表面上恢复了流动,底下的淤泥还在。母亲的身体在慢慢好转,能下床走动了,能自己去菜市场买菜了。一一的钢琴考过了三级,《致爱丽丝》已经弹得很流畅了,不会再磕绊。柯希有时候周末会带一一来看奶奶,三个人坐在客厅里,一一弹琴,柯希和秦晨坐在沙发上,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秦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他们,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秦晨知道她在期待什么。他没有接。不是不想让母亲开心,是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用谎言让爱的人开心,最后会让所有人都不开心。

柯希也没有提过。她只是每周带一一来,坐一会儿,喝一杯茶,然后走。有一次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回过头。“秦晨,你不用觉得欠我的。”秦晨站在玄关,手里拿着她忘在沙发上的丝巾。“我只是想让一一多陪陪奶奶。不是为了你。”她把丝巾接过去,围在脖子上,系了一个很松的结。“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我们早就两清了。”秦晨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慢慢合上,她的米白色风衣被门缝夹了一下,又弹出来。他没有追上去。

那天晚上他给sun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柯希来过了。她说我们两清了。”sun没有回。隔了三天,sun回了一条:“刚才在上课。两清了是什么意思?”秦晨看着那行字,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没事。”sun回了一个太阳表情。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个太阳。

失去联系的具体日期,sun记不清了。大概是十月,玉兰花早谢了,树叶开始往下掉。他那段时间在准备期中考试,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公寓。手机里的消息越积越多,同学的,导师的,他爸的,他妈的。秦晨的对话框被一点一点挤下去,像一条被泥沙慢慢覆盖的河床。有一天他想起来,点进去,发现上一次对话是二十多天前。他发的“晚安”,秦晨没有回。他打了一行字:“最近好吗?”发送。秦晨没有回。隔了一周,他又发了一条:“玉兰树的叶子掉光了。你那边冷吗?”秦晨没有回。他没有再发。不是不想发,是怕了。怕每一条发出去的消息都像扔进一口枯井里的石子,等很久,等不到落地的声音。

五

JK的最后一期综艺,是在港市录的。不是巧合,是他跟经纪人磨了很久的结果。“最后一期,我想在港市录。那是我开始的地方。”经纪人说“档期排不开”。他说“我可以加录一期,不收钱”。经纪人说“你疯了”。他说“疯了就疯了”。缪里的舞台,就是他第一次唱《安河桥》的那个舞台。节目组把整个酒吧包下来了,灯光重新调过,摄像机架在每一个角落。台下坐着的不是普通观众,是节目组从报名粉丝里选出来的。JK站在舞台上,穿着那件白衬衫,扣到第三颗。和在缪里唱歌时一模一样。

他唱了两首歌。第一首是他在韩国出道的主打曲,唱跳,镜头追着他满场跑。第二首是《安河桥》。没有伴奏,他自己弹吉他。舞台灯光从彩色调成了暖黄,像有人把黄昏搬进了地下室。他坐在高脚凳上,一只脚踩在横撑上,另一只脚垂下来。吉他抱在怀里,手指拨过琴弦,第一个和弦响起来的时候,整个酒吧都安静了。他唱完了。最后一个音从吉他弦上慢慢消失,像一滴水从屋檐上落下来,在半空中被风吹散了。他把吉他放下来,看着台下。

“这首歌,是我在港市学的。想再次唱给他听,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今天也在现场。”摄像机的镜头扫过观众席。邬昊坐在第二排最边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李诚给他买的那件,旁边坐着李诚,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还拿着喝了一半的苏打水。邬昊看着台上的JK,JK也看着他。隔着摄像机的摇臂,隔着灯光,隔着这两年的时光。

“昊哥哥,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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