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昊没有动。李诚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在他后腰上轻轻推了一下。不是“你去吧”的那种推,是“我在这里等你”的那种推。邬昊站起来,从观众席走到舞台上。帆布鞋踩在缪里的木地板上,和第一次来时一样,左脚那只鞋底还是磨得比右脚快一点。JK伸出手,邬昊握住了。不是握手的握法,是握住手腕的握法,像在确认对方的脉搏还在跳。JK的手比两年前更瘦了,指节更突出,弹吉他的茧更厚了。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邬昊。”JK的声音有一点哑。舞台灯光落在他深棕色的头发上,落在他白衬衫第三颗纽扣上,落在他握着邬昊手腕的那只手上。“如果没有他,我不会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他借钱给我,好吧,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台下有人笑了。JK也笑了一下,很短,像一声咳嗽。“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可怜过我。他帮我的时候,不是在往下看。是站在我旁边。站在同一个水坑里。”他松开邬昊的手腕,转向观众席。“今天他男朋友也在现场。”
摄像机的镜头迅速找到了李诚。李诚坐在第二排最边上,手里握着那半瓶苏打水。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耳朵尖红了一小片。邬昊看着他,他也在看着邬昊,隔着摄像机的摇臂,隔着灯光,隔着这两年的时光。
“李哥,”JK的声音从舞台上落下来,“邬昊胃不好。早上要吃早餐,别让他和你一样喝苏打水。”邬昊的耳朵尖红了,但没有打断他。JK站在舞台上,手里握着那把他从港市带去首尔又带回来的吉他。琴箱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一只太阳,圆脸,眼睛弯弯的,嘴巴是一个向上的弧线。他继续说。
“虽然他遇到了你,才知道什么是真的喜欢。”他的声音低下去。他把吉他放下来,对着李诚的方向,鞠了一躬。不是那种偶像对粉丝的鞠躬,是那种“我把对我很重要的人交给你了”的拜托,“好好珍惜我的朋友”。
李诚站起来。苏打水放在椅子上,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对着舞台上的JK,也鞠了一躬。
邬昊站在舞台边缘,看着这两个人隔着一整个观众席互相鞠躬。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缪里的木地板上,和两年前第一次来时一样。他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人好好爱着的时候,才会有的、软弱的、温暖的、像胸口被倒进一整杯热蜂蜜水的感觉。
六
送JK去机场,是李诚开的车。黑色奔驰,擦得锃亮,后视镜上挂着的银色猫形挂件轻轻晃着。李诚坐在驾驶座,西装袖扣系得整整齐齐。邬昊和JK坐在后排。不是邬昊要坐后排,是JK拉他过去的。“昊哥哥你陪我坐后面。”李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
后排座位上,JK和邬昊并排坐着。安全带都系好了,两个人像小学生春游一样端端正正。JK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邬昊看他在首尔养的猫,一只橘白色的流浪猫,在他公寓楼下捡的,耳朵缺了一个角。“叫小缪。”“为什么叫小缪?”“因为我想缪里,我们在那里相遇的。”邬昊看着那只猫。橘白色的,耳朵缺角,蹲在JK的公寓地板上,尾巴卷到前爪上。和Hello长得一点都不像,但眼神里有一种一模一样的东西。那种“我知道我被丢过一次,但我还愿意相信你不会丢我”的眼神。
他把手机还给JK。“养得挺好的。”JK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又从另一边口袋掏出一袋零食,刚买的蜂蜜黄油薯片。“你尝尝这个,特别好吃。”邬昊接过来,拆开,两个人你一片我一片,在后排座位上咔嚓咔嚓地吃起来。薯片的碎屑掉在真皮座椅上,李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把方向盘又握紧了一点。
“昊哥哥你还记得以前我们吃路边摊吗?你每次都说‘太辣了’,然后把我碗里的不辣的部分全夹走。”
“那是因为你每次点特辣,吃两口就喊辣,然后眼巴巴看着我碗里的。”
“我没有眼巴巴。”
“你有。你的眼睛会变大。”
JK笑了。他把头靠在邬昊肩膀上。邬昊没有躲。他的肩膀感觉到JK头发的触感,染了很多次,发质比以前硬了一点,但还是很软。他们就这样靠着,吃着蜂蜜黄油薯片,看着车窗外港市的街景往后飞退。老马记,糖水铺,缪里,港大后门,学府路,每一处都有他们的影子。两年前的影子,现在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李诚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邬昊的肩膀上靠着JK的头,JK的手里捏着薯片袋子,邬昊的手放在JK膝盖上,不是握,是放,像怕他坐不稳。他想起JK刚才在后台说的那些话,“他以前喜欢过我。不是那种喜欢。后来他遇到了你,才知道什么是真的喜欢。我替他试过了。你是真的。”他把方向盘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苏打水在中控台上,气泡已经跑光了。
到机场了。JK去办登机,邬昊站在出发大厅门口等他,李诚站在他旁边。
“你吃醋了。”邬昊说。没有看他,看着JK在值机柜台前弯腰放行李箱的背影。
“没有。”李诚说。
“你就是吃醋了。”
李诚没有说话。他把苏打水举起来,喝了一口。气泡跑光了,只剩下矿泉水的涩味。
JK办完登机,走回来。手里拿着登机牌,银灰色行李箱已经托运了,只剩下一个双肩包背在肩上。他看着邬昊。“昊哥哥,我渴了。帮我买瓶水。”邬昊看了他一眼。JK的眼睛弯着,嘴角往上翘。不是舞台上那种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会去”的笑。“好。”邬昊转身走向机场便利店。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左脚那只鞋底还是磨得比右脚快一点。
JK看着邬昊走远,然后转向李诚。他脸上的笑收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收,是那种“戏演完了”的收。李诚看着他,他比两年前瘦了,下颌线更硬,但眼睛没变。还是缪里舞台上唱《安河桥》时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在机场日光灯下像两颗温热的蜂蜜。
“李哥。”JK叫他。李诚没有回答。“我刚才在舞台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但有一句我没有说。”他看着李诚的眼睛。“如果你对他不好,如果让他有一点不开心,我会从首尔飞回来。把他抢走。”
李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JK背着双肩包站在他面前,深棕色头发,白衬衫扣到第三颗,锁骨窝里那颗小痣还在。和两年前在缪里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不,不一样了。那时候他是一只不知道往哪飞的鸟。现在他知道方向了。
“你抢不走。”李诚说。声音不大,但很平。
JK的眉毛动了一下。“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李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苏打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有一颗正在沿着杯壁往下滑。他想起第一次在缪里见到邬昊的那个晚上。邬昊喝醉了,摔进他怀里,说“我叫邬昊,是top”。想起湘菜馆里他把鱼脸颊肉分给邬昊一半,邬昊说“从来没有人把最好吃的部分留给我”。想起邬昊在杂物间里发现那张银行回单,蹲在地上看了很久。想起邬昊把蒙意浓送的粉色睡衣扔进垃圾桶里,说“哦,那更要扔了”。想起邬昊赤着脚站在书房门口说“三百次,不能再多了”。想起邬昊今天在后排座位上靠着JK吃薯片的样子,他知道那不是爱情,那是两个在同一个水坑里站过的人,终于都走到了干的地方。
“因为他在我这里,不用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包括离开。”李诚抬起头,看着JK。他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但没有移开视线。“你给他的,是让他知道有人会接住他。我给他的,是让他知道他可以自己站稳。”
JK看着他。看了很久。机场广播响了,他的航班开始登机。他低下头,把双肩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
“你是樵夫与蛇里面的蛇。”李诚忽然说。
JK抬起头。“什么?”
“你出道之前,邬昊给了你三十万。是我出的钱。没有那三十万,你现在不会站在这里。”
JK看着他。李诚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施恩于你”的认真,是那种“我在陈述一个事实”的认真。然后JK笑了。不是舞台上那种笑,是那种“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玩”的笑,眼睛弯起来,肩膀微微抖着。“那又怎样?”他说。
李诚愣了一下。“你不应该说‘谢谢’吗?”
“我为什么要说谢谢?钱是你给邬昊的,邬昊给我的。要谢也是谢他。”他把双肩包往上提了提,往安检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李哥。”李诚看着他。“我刚才说会从首尔飞回来抢走他,是骗你的。”他停了一下。“不是骗你那部分。是我不用从首尔飞回来。他从来就不是你的,所以不存在抢。他是他自己的。你只是刚好被他选中了。”他转回去,走向安检口。双肩包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白衬衫的下摆从包带下面露出来,被机场空调风吹得微微摆动。
邬昊从便利店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他看到只有李诚一个人站在那里。“JK呢?”
“进去了。”
邬昊往安检口看了一眼。深棕色的头发在人流里晃了一下,被金属探测器的门框吞进去了。他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他跟你说了什么?”
李诚把苏打水扔进垃圾桶,气泡已经彻底跑光了,水面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他说我给他的那三十万,是我给你的,你给他的,所以他不欠我。”他停了一下。“他还说你是你自己的。我只是被你选中了。”
邬昊把矿泉水瓶盖拧回去。瓶口有一小滴水溢出来,沿着瓶身往下淌。他看着李诚。李诚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西装袖扣系得整整齐齐。
“他说得对。”邬昊说。
李诚低下头,看着他手里的那瓶水。“我知道。”
“但选中了你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李诚抬起头。邬昊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那瓶本来要买给JK的矿泉水,卫衣帽子边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是刚才蜂蜜黄油薯片蹭上去的,淡黄色的一小片。他的耳朵尖也红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机场广播又响了。JK的航班开始滑行,跑道尽头的信号灯一闪一闪的。李诚伸出手,把邬昊卫衣帽子边缘那块淡黄色的薯片油渍轻轻弹了一下。没弹掉。
“回去洗。”
“嗯。”
他们并肩走出机场出发大厅。港市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低,像一床还没弹好的旧棉絮。李诚的手垂在身侧,邬昊的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之间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走过空中走廊的时候,邬昊的小指碰了一下李诚的小指,没有握。只是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