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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你一直是我最坚定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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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你一直是我最坚定的选择

一

秦晨出事那天,港市下了一场暴雨。不是南方常见的那种急来急走的雷阵雨,是那种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像天被人捅了一个窟窿似的不停往下灌的雨。北郊智慧交通项目的庆功宴定在项目指挥部的临时板房里,秦晨本来不想去。他从来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他是项目技术总负责,不去说不过去。他去了,坐在角落里,茶杯放在面前,杯盖上的孔是sun钻的,歪了。有人敬酒他就端起来碰一下,抿一口,放下。没有人注意到他喝的是茶不是酒,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茶杯和整个宴会的玻璃杯格格不入。

宴席散的时候雨还在下。秦晨站在板房门口,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这把伞是他从北方带来的,用了很多年,伞骨修过两次,有一根的颜色和其他的不一样。他撑着伞走进雨里,港市的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大,像无数颗小石子同时砸下来。工地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银灰色的,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尾灯在雨幕里红得像两颗被水泡胀的枸杞。秦晨没有注意那辆车。他撑着伞往地铁站走,经过那辆车的时候,车门突然开了。阿明从车里出来,没有撑伞,雨水瞬间把他浇透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但秦晨还是认出了他,下颌线,颧骨,和凌琳葬礼上那个站在最后一排、没有人跟他说话的身影。

“秦晨。”阿明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被雨声压得很薄。秦晨停下来,转过身。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站在暴雨里。秦晨撑着伞,阿明没有。雨水从阿明的头发上往下淌,流过额头,流过眼睛,流过嘴角那道新结的血痂。秦晨后来在病床上回忆过很多次这个画面,他不记得阿明手里拿着什么,不记得他什么时候举起来的,只记得那把伞,黑色的,伞骨修过两次,有一根颜色不一样,从他手里滑下去,被风吹得在泥水地里滚了好几圈。然后天黑了。

柯希是第三天接到电话的。秦晨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还是她。他换了港市的号码,换了手机,换了生活中几乎所有能换的东西,唯独这个没有换。不是忘了,是他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出了事,柯希是那个会接电话的人。她坐最早一班飞机赶到港市,在医院走廊里签了无数张单子,和医生谈,和警察谈,和秦晨公司派来的人谈。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随意扎在脑后,没有化妆,嘴唇干得起了皮。她的声音一直很稳,和以前每一次家里出事时一样。

等邬昊和李诚联系上柯希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李诚从生意场上早就知道秦晨在港市创业的事,秦晨注册公司的时候,法人信息在工商系统里是公开的。李诚看到了,没有告诉邬昊,也没有告诉sun。不是因为想替秦晨保密,是秦晨专门找过他。那天秦晨约他在一家茶餐厅见面,穿着深灰色西装,金边眼镜,搪瓷杯放在桌上。他说:“李总,我在港市注册了一家公司。房子也买了,三室两厅,在北郊。一一的房间朝南,我妈的房间挨着阳台。主卧的床头是胡桃木的,和sun选的那张床是同一家店买的。”他把搪瓷杯转了一圈,杯盖上的孔歪歪的。“等他回来,我想给他一个家。不是他追着我跑的那种家,是我准备好的、等着他回来的那种家。”李诚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会说。”秦晨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现在秦晨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的绿线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像一颗被困在屏幕里的、疲惫的心脏。李诚站在走廊里,西装袖扣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握着苏打水。他想起秦晨那天在茶餐厅里说的话,想起他说“等他回来”时茶杯在桌上转了一圈,杯盖上的孔歪歪的。他等到了sun回来,但自己没有醒过来。

二

sun是接到邬昊电话的。他当时在M国的公寓里,窗外那棵玉兰树正在掉叶子。他刚考完最后一门金融模型,成绩还没出,但应该能过。他订了回港市的机票,是下周的。他把机票信息截图,打开和秦晨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是很多很多天前,他发的“晚安”,秦晨没有回。他习惯了。他把截图发过去,打了一行字:“下周回来。玉兰树叶子掉光了。”发送。然后邬昊的电话进来了。

“sun。”邬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太平洋,隔着时差,隔着sun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只叫了一声。sun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他认识邬昊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声音叫自己。不是“你死哪去了”的那种叫法,是那种,他形容不出来。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终于看见远处有人提着灯走过来,喊他的名字确认他还在。

“秦晨出事了。”邬昊说。sun的机票是下周的,他改了签。没有改到明天,改到了今晚。最近的一班。

sun赶到医院的时候,港市的雨已经停了。重症监护室在十二楼,走廊很长,日光灯把墙壁照成一种接近于白的青色。柯希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她看到他,站起来。sun以为她会说什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sun没有坐,他站在病房门口,隔着那扇紧闭的门和门上的观察窗,看着里面的秦晨。秦晨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的绿线在屏幕上一跳一跳的,像一颗被困住的、疲惫的心脏。他的眉头是皱着的。昏迷了这么多天,眉心那道竖着的纹路还是没有消失,像一张被折过的纸,抚平了,折痕还在。sun把手放在观察窗的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他的掌心是热的,温差在玻璃另一面凝成一小片模糊的白雾。他把那片白雾擦掉,又凝上了,又擦掉。秦晨没有醒。

柯希走到他旁边,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是阿明”,她没有铺垫,直接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份警方的案情通报。阿明在普吉机场被抓获,随身携带的包里有一把和秦晨伤口吻合的扳手、凌琳的旧照片、一张从港市到普吉的单程票。他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他说凌琳最后一个电话打回家,王明艳没接。他后来查了通话记录,那天下午王明艳就在家里。电话响了很久,她看着屏幕上女儿的名字,没有伸手。”柯希的声音很平,“他把这个账算在了你头上。因为凌琳是为了不让你为难,才躲到泰国去的。”

sun没有说话。

“他本来想报复的是你。但你在M国,他找不到。他在港市蹲了很久,看到秦晨每天一个人进出工地,一个人去医院复查,一个人买菜做饭。他觉得伤害秦晨比伤害你更能让你痛。”sun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他猜对了。”

柯希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警方的处理结果告诉他:故意杀人未遂,证据链完整,已经移送起诉,量刑建议在十年以上。王明艳作为污点证人提供了阿明事先踩点的监控录像,换取了不予追究包庇责任的宽大处理。

柯希继续说道,“他买了一套房子。”sun的手停在玻璃上。“三室两厅,在北郊。一一的房间朝南,妈的房间挨着阳台。主卧的床头是胡桃木的。”柯希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文件。“他公司注册在港市,法人是他自己。技术入股,他占百分之五十一。合作方中还有你爸的公司。”sun转过头看着她。柯希没有看他,看着观察窗里的秦晨,她的前夫,她女儿的爸爸,她从高中就认识、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离婚后每周带女儿来看奶奶的人。

“他什么时候买的?”

“一年前。公司也是那时候注册的。”

一年前。sun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玻璃上的手。一年前他在M国,在金融模型的课上,在玉兰树朝南的窗台前,在每一个给秦晨发“晚安”却等不到回复的夜晚。他以为秦晨在忙,以为秦晨的生活里已经不需要他了。秦晨在港市,买了房子,三室两厅,主卧的床头是胡桃木的。给他留了一间。不是他追着秦晨跑的那种家,是秦晨自己准备好的、等着他回来的那种家。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sun没有回头,但柯希回头了。一一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马尾辫扎得很高,发绳是红色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袋口冒着细细的、白色的热气。柯希走过去,把她手里的保温袋接过来,蹲下来跟她说了几句话。一一听着,点了点头。然后她朝sun走过来,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细的、清脆的声响。她在sun旁边站定,和他一起看着观察窗里的秦晨。

“爸爸以前跟我说,港市有一个人,等他回去。”sun的手指在玻璃上蜷了一下。一一没有看他。“他说那个人比他小很多,笑起来像一只金毛。说那个人追他的时候骑粉红色的电动车,菜篮里放着保温袋。说那个人写的参考文献格式全是错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属于别人的故事。“我问爸爸,那个人是你喜欢的人吗?爸爸说,是我喜欢的人。”她把视线从观察窗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红色的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头发上取下来的,缠在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我说,那我也喜欢他。”

sun蹲下来。他的视线和一一平齐了。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秦晨一样,睫毛很长,和柯希一样。鼻子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有秦晨的影子了。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和秦晨坐在酒店床边回消息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谢谢你。”sun说。声音有一点哑。

一一没有说“不客气”,她把那根红色的发绳从手指上取下来,放在sun手心里。“这是爸爸给我买的。他说红色配我。”sun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根发绳。红色的,松紧带已经洗得有一点松了,边缘起了一层细小的毛球。“送给你。”一一说。“这样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sun把发绳握在手心里。红色的松紧带,边缘起了毛球,被一一的手指捂得温热。他蹲在那里,握着一根红色发绳,在病房门口的走廊里,在日光灯的青白色光线下,哭得像个小孩。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涌出来,滑过颧骨,挂在下巴尖上,一滴一滴掉在水磨石地面上,摔成更小的、更碎的、亮晶晶的圆点。一一伸出手,用袖子帮他把眼泪擦掉。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怕碎的瓷器。

三

秦晨的母亲是后来才知道sun的。秦晨出事之后,她被柯希接到港市来,住在秦晨买的那套房子里。三室两厅,朝南的那间是一一的,挨着阳台的那间是她的,主卧是秦晨和sun的。床头是胡桃木的,和sun选的那张床是同一家店买的。秦妈妈第一次走进那间主卧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床头柜上放着一只茶杯,杯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杯盖上钻了一个孔,钻歪了。茶杯旁边放着一根红色的发绳,松紧带有一点松了,边缘起了毛球。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很久没人擦了。秦妈妈走进去,把那盆绿萝端起来,用抹布把叶片上的灰一片一片擦干净。她没有问茶杯为什么在这里,没有问红色发绳是谁的,没有问主卧为什么有两副碗筷。

sun第一次来这栋房子,是秦妈妈让柯希叫他来的。不是秦晨叫的,秦晨还躺在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绿线还在一跳一跳的。是秦妈妈叫的。“小凌,你来。”sun来了。站在玄关,皮鞋踩在门口的地垫上,不敢往里走。地垫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和Hello长得一点都不像,但歪着头看人的样子是一模一样的。秦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她把饺子放在餐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进来。吃饭。”

sun走进去。餐桌是胡桃木的,四把椅子。他坐在其中一把上。秦妈妈把筷子递给他,又把醋碟推过来。“秦晨说你不吃葱。今天的饺子是白菜猪肉的,没放葱。”sun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些白白胖胖的饺子。每一个褶子都捏得细细密密的。他夹起一个,放进嘴里。白菜很甜,猪肉很鲜,皮很薄,咬开来,汤汁流出来,烫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好吃吗?”秦妈妈问。

“好吃。”sun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被饺子的热气熏得有一点哑。

秦妈妈看着他。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一根一根白的,是整头整头白的,像一床被雪覆盖的旧棉被。眼角的皱纹很深,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但她的眼睛和秦晨一模一样。深棕色的,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在确认什么。“秦晨他爸走得早。他二十一岁就撑起这个家。撑了这么多年,我以为他会一直一个人撑下去。”sun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后来他跟我说,港市有一个人。比他小很多,笑起来像一只狗。会骑粉红色的电动车载他,菜篮里放着保温袋。”秦妈妈把醋碟往sun那边推了推。“我说,那你把他带回来给我看看。”

sun低下头。饺子在碗里冒着细细的、白色的热气。他用筷子把那个咬了一半的饺子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很久。秦妈妈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里,又端了一盘饺子出来。这盘是煎的,底部焦黄,面上撒着几粒黑芝麻。“这盘是给你煎的。秦晨说你喜欢吃焦的。”她把盘子放在sun面前。sun夹起一个,放进嘴里。底部是脆的,咬开来发出细小的、碎裂的声响。他嚼了很久,久到秦妈妈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阿姨。”sun叫她。秦妈妈看着他。“我能不能,也叫你妈?”秦妈妈的手停在围裙上。面粉印子,白的,在深蓝色的围裙上像一小片没化开的雪。她低下头,把围裙上的面粉印子拍了拍,没有拍掉。

“你叫。”她说。声音有一点抖。

sun放下筷子,坐直了。“妈。”秦妈妈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伸出手,把sun碗里那个已经凉了的饺子夹走,换了一个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的放进去。“吃吧。凉了对胃不好。”

四

sun开始每天来医院。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走。他爸的公司他接了,不是“帮”,是“接”。凌父把他带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前,说“你妹妹不在了,公司是你的”秦晨的公司他也接了,但这个“接”是“帮”,法人是秦晨,但他把自己的名字也留在工商登记信息里,是“技术顾问”。秦晨的办公室他原样保留着,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边缘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太阳,圆脸,眼睛弯弯的,嘴巴是一个向上的弧线。茶杯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杯口那道裂纹朝着窗户。窗台上那盆绿萝,他每周浇一次水,叶片擦得干干净净,比秦晨自己养的时候还精神。

秦妈妈每天给他送饭。不是让阿姨做,是她自己做。早上面条,中午两菜一汤,晚上饺子或者馄饨。sun说“妈,不用每天送,医院食堂有”。她说“食堂的哪有家里的好吃”。sun就不说了。她把饭送来,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看着sun一口一口吃完。有时候sun吃完抬起头,发现她在看自己,眼神和秦晨一模一样,微微眯着,像在确认什么。确认他有没有好好吃饭,确认他有没有瘦,确认他还在。

有一天晚上,sun从公司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秦妈妈还坐在走廊里,膝盖上放着一个保温袋。看到他来,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碗馄饨。馄饨皮有一点糊了,馅里的虾仁还是脆的。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还有几滴香油。“今天来晚了。”sun接过碗。“公司有点事。”秦妈妈没有问什么事。她看着他把馄饨吃完,把汤也喝干净了。然后她说:“小凌,你不用每天来。”sun的手停在碗沿上。他想起秦晨以前也说过这句话。在工地门口,秦晨说“你不用每天来”。他说“我想来”。那时候他骑粉红色的电动车,菜篮里放着保温袋,头发被港市的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想来。”他说。

秦妈妈看着他。走廊的日光灯把她的白发照得很亮,像一层薄薄的、不会化的霜。她伸出手,把sun西服胸前的一点灰迹轻轻弹了一下,没弹掉。和秦晨以前做的一模一样。

五

秦晨昏迷的那几个月里,邬昊回了一趟西北。是一个人回去的。他把这个决定告诉李诚的时候,李诚正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邬昊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炒菜时溅出来的油渍。Hello蹲在他脚边,尾巴卷到前爪上。

“我想回去一趟。一个人。”

李诚的手停了一下,只一下,然后继续洗。水龙头的声音填满了沉默。“好。”他说。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去几天,没有问需不需要送。他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淌,滴在不锈钢水槽里。他在围裙上擦干手,那条围裙是邬昊的,深蓝色,系带在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转过身,看着邬昊。“回来的时候告诉我。我去机场接你。”

邬昊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根从Hello身上蹭下来的银灰色猫毛,在指尖绕了一圈。“你不问我回去干什么?”

“你回去告诉你奶奶。”

“你怎么知道?”

李诚低下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因为你每次想说什么重要的事,都会先找一件不重要的事做。今天你帮我洗了菜,切了葱,擦了灶台,换了垃圾袋。然后才站在这。”他抬起头,耳朵尖红了一小片。“我等你站在这,等了很久了。”

邬昊把手里的猫毛松开。银灰色的,细细的,飘到地上,被Hello一爪子按住了。

西北的冬天和港市完全不一样。干冷,风刮在脸上像有人拿细砂纸在打磨。邬昊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班车停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枯瘦的手。奶奶站在槐树下面,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和邬昊上次回来一模一样,只是白头发比以前多了。邬昊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帆布鞋踩在老家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左脚那只鞋底还是磨得比右脚快一点。奶奶看着他走过来,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那里,手抄在棉袄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

“回来了。”

“嗯。”

“瘦了。”

“没有。”

“瘦了。下巴都尖了。”

邬昊低下头。他想起sun说“你太瘦了”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想起李诚说“多吃点”的时候,把鱼脸颊肉分他一半。奶奶从棉袄口袋里伸出手,把邬昊的衣领拢了拢,手背朝外,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护住什么怕被风吹灭的东西。奶奶的手背很瘦,皮肤薄得像半透明的宣纸,青色的血管在下面隐隐约约。邬昊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比他记忆里凉了一点。

“进来。吃饭。”奶奶转身走进院子里,暗红色棉袄的背影在西北干冷的阳光里像一小簇还在燃烧的炭。邬昊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帆布鞋踩在院子的水泥地上,留下几个浅浅的、从港市带来的尘土印子。院子还是那样,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没人摘的冻柿子,在风里微微晃着。墙角的咸菜缸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压着半块砖头。厨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青灰色的烟。

晚饭是臊子面。奶奶自己和的面,自己擀的,切得细细的,码在案板上,像一排排等着下锅的银丝。汤底是猪骨熬的,从早上就开始炖了,炖到骨髓都化进汤里,汤色奶白。臊子是肉丁、胡萝卜丁、土豆丁、豆腐丁、木耳丁,每一种都切得一样大小。邬昊小时候问过奶奶,为什么要切得一样大小。奶奶说:“一样大小,吃的时候才公平。你一口,我一口,谁也不会吃亏。”邬昊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汤,被烫得眯了一下眼睛。

“还是这个味道。”

“废话。你奶奶做的,不是这个味道还能是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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