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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你一直是我最坚定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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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昊笑了。奶奶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面,没怎么吃。她的筷子在碗里慢慢地搅着,把面条搅成一团,又搅开,又搅成一团。邬昊知道她有话说。奶奶有什么话要说的时候,就会这样,拿着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像在把要说的话从面条的缝隙里打捞上来。

“宝宝。”

“嗯。”

“你在大学,交男朋友了?”

邬昊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根面条从筷尖滑下去,落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油花。他看着奶奶。奶奶没有看他,低着头,筷子还在碗里慢慢搅着,臊子丁被搅得浮上来又沉下去。她没有问“是不是”,她问的是“交了没有”。像在问“今天学校食堂吃什么”,像在问“你那个叫sun的室友还打游戏吗”。不是质问,是确认。她早就知道了。不是从别人那里知道的,是自己看出来的。从他第一次打电话回家,说“奶奶,我室友对我很好,他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吃”的时候。从他说“奶奶,港市有个人,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喝苏打水不放冰”的时候。从他说“奶奶,有人把鱼脸颊肉分我一半,说那我也留着最后吃”的时候。从他说这些话时的语气里,他自己听不出来,但奶奶听出来了。那是她孙子在说“我喜欢他”的语气。

“交了。”邬昊的声音被面条的热气熏得有一点软。“叫李诚。港市人。比我大。上市公司的副总。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喝苏打水。家里养了一只猫叫Hello。对我很好。”

奶奶把碗放下来。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她看着邬昊。深棕色的眼睛,微微眯着,眼角是层层叠叠的皱纹,像一本被翻过太多遍的旧书的折页。

“从小就知道,你和别的小子不一样。”邬昊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团被面条缠住的臊子丁。“别的小子,调皮捣蛋,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不。你从小就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看书,一看一下午。别的小子,大大咧咧没良心,今天跟这个好,明天跟那个好,转头就忘。你不。你心思细,谁对你好,你记一辈子。”奶奶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像在说院子里的柿子树今年结得比去年多。“三岁那年,隔壁王婶给了你一颗糖。你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下午,攥到糖都化了,回来分我一半。”邬昊的眼眶红了。他不记得这件事了。奶奶记得。

“你上小学,同桌的小姑娘把橡皮借给你用。你回来跟我说,奶奶,她对我好,我以后也要对她好。我说好。第二天你把自己的新橡皮切成两半,一半给她。”奶奶把筷子放下,手放在桌面上,离邬昊的手很近。“我的孙子,比任何小子都要好,都要优秀。喜欢男孩子又怎样?是别人没有这个福气。”她的手往前挪了一点,覆在邬昊的手背上。枯瘦的,冰凉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菜渍的。邬昊反手握住她。他握过很多次奶奶的手,小时候过马路,奶奶牵着他,她的手能把他的整个拳头包进去。上初中住校,每周回来,奶奶在槐树下等他,他走过去,奶奶把手从棉袄口袋里伸出来,握住他的手指,说“冷不冷”。高中去县城读书,一个月回来一次,奶奶的手握不住他的拳头了,只能握住他的四根手指。现在他的手可以把奶奶的手整个包进去了。

“奶奶。”他叫她。声音被眼泪泡得变了调。“他对我很好。他把鱼脸颊肉留给我。他连给我买鞋都怕买错码。他养了一只猫,对所有人都不理睬,唯独蹭我的腿。他会给我口袋里放暖宝宝,因为冬天怕冷。”

奶奶听着。没有打断。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把邬昊的手包在两只手中间。邬昊的手背贴着她的掌心,手心贴着她的另一只掌心。像一个被两层棉被裹住的、怕冷的小孩。

“那就好。”她说。声音有一点抖。然后她把手松开,把邬昊碗里那碗已经坨了的面端走,换了一碗新盛的、还冒着热气的,放在他面前。“吃吧。凉了对胃不好。”

六

第二天傍晚,邬昊正在院子里帮奶奶收晾了一天的被褥。西北的太阳落得早,光线从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斜斜地照过来,把被褥上洗衣皂的味道晒得暖烘烘的。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然后院门被敲响了。不是敲,是那种,指节碰着木门,两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邬昊的手停在被褥上。他知道是谁。他把被褥从晾衣绳上取下来,抱在怀里,走过去开门。

李诚站在门外。西装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李诚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保健品,茶叶,红枣,枸杞,还有一台按摩洗脚盆。耳朵尖红了一小片,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么的。邬昊抱着被褥,站在门里,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我想来。”

“你怎么知道地址?”

“你跟我说过。你奶奶住在老槐树后面那条巷子里,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冬天牵牛花谢了,但枯藤还在。”他停了一下。“我找到了那棵老槐树。然后找到了枯藤。”

邬昊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床被褥。洗衣皂的味道,太阳的味道。他把被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个身位。“进来。”

李诚走进来。皮鞋踩在院子的水泥地上,落下一个浅浅的、从港市带来的尘土印子。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着李诚,从头到脚,从呢子大衣到手里那堆大包小包到西装领口那枚别的歪歪扭扭的胸针。李诚站直了。

“奶奶好。我叫李诚。”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石桌上,低下头。

奶奶的手停在围裙上。面粉印子,白的,在深蓝色的围裙上像一小片没化开的雪。她看着李诚——这个从港市飞过来、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耳朵尖红了一小片的男人。她看了一辈子人,从来没有看走眼过。

“好。”她说。

邬昊抱着被褥站在厨房门口,被褥上洗衣皂的味道被晚风一阵一阵送过来。他想起sun说秦晨妈妈给他煎的饺子,底部焦黄,面上撒着黑芝麻。想起柯希在医院走廊里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想起一一说“这样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把红色发绳放在sun手心里。想起秦晨躺在病房里,眉头那道纹路还是没有消失。奶奶低下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李诚。

“我家宝宝,从小没有爸爸妈妈。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李诚抬起头。“他心思细,谁对他好,他记一辈子。谁对他不好,他也记一辈子。但他不记仇。他只是记住了,然后绕开走。”奶奶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对他好,他记住了。你对他不好,他也记住了,但他没有绕开走。说明你值得。”

李诚低下头,“奶奶。”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一点哑。

奶奶没有说话。她把手放在李诚的手上。那只手枯瘦的,冰凉的。把邬昊从那么小一点点拉扯到这么大的手。现在放在李诚手上。李诚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他没有抬头。奶奶的手在他手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在棉袄袖子上蹭了蹭。

“奶奶,我会对他好的。”

奶奶看着他。“我知道。”她把围裙上的面粉印子拍了拍,没有拍掉。

那天晚上,等月亮升到柿子树最高的那根枝丫上面的时候,院子重新安静下来。西北的夜空密得不像话,星星像碎冰糖撒了一地。奶奶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凉了的红枣茶。邬昊坐在她旁边,李诚在屋里洗碗,他坚持要洗,奶奶拗不过他。

“宝宝。”奶奶叫他。邬昊转过头。奶奶没有看他,看着天上的星星。“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妈妈,你没有。”邬昊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着。“我跟你说,你没有爸爸妈妈,是因为老天爷觉得你太乖了,舍不得让你跟别人分。让你只跟我一个人。”她把红枣茶放下来,杯底碰着石桌,发出一声很轻的“嗒”。“现在你有人了。奶奶放心了。”

邬昊低下头。他把手伸过去,放在奶奶的手背上。奶奶的手很瘦,皮肤薄得像半透明的宣纸。李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新泡的红枣茶,放在邬昊和奶奶面前。然后他在邬昊旁边坐下来。三个人坐在院子里,西北的星星碎冰糖一样铺满了整个夜空。奶奶把红枣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

李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红枣茶。热气扑在他脸上。“奶奶,我会对他好的。”他又说了一遍。

奶奶没有看他,看着天上的星星。“我知道。你说了很多遍了。”她把红枣茶放下来,把手从邬昊手底下抽出来,放在李诚手背上。李诚的手比奶奶大很多,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干净。奶奶的手覆在上面,像一小片被太阳晒暖的、枯黄的叶子落在了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上。

“你们两个,好好过。”

“好。”李诚说。声音很轻。

星星落下来,落在奶奶的白头发上,落在李诚呢子大衣领口那枚歪歪扭扭的胸针上,落在邬昊帆布鞋左脚那只磨平了的鞋底上。

七

李诚住了一晚,第二天奶奶就开始跟邻居介绍了。不是刻意的,是正好有人来串门。隔壁王婶提着一袋刚蒸好的红薯干走进院子,看见李诚蹲在柿子树下面,西装袖子挽到手肘,正在帮奶奶给咸菜缸换压石。他有点搬不动那块石板,在家连苏打水瓶盖都要邬昊帮他拧,虽然可能不是因为力气的原因。试了两次,石板纹丝不动。第三次他扎了个马步,把石板搬起来了,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鼓出来了。他把石板稳稳当当地压在咸菜缸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看见王婶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红薯干,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冻柿子。

奶奶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刚换过,面粉印子没有了。她顺着王婶的目光看过去,李诚站在咸菜缸旁边,西装袖子上沾着泥,额角还挂着汗,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奶奶把王婶手里的红薯干接过来。“进来坐。这是我孙子的对象。”

王婶的嘴巴张得更大了。不是那种“什么?男人?”的张法,是那种“老邬家的孙子有对象了?还是港市来的?”的张法。她把李诚从头到脚看了三遍,呢子大衣搭在柿子树杈上,西装袖子挽着,领口那枚猫毛胸针在阳光下歪歪扭扭地亮着。“长得真周正。”王婶说。语气和夸别人家新媳妇一模一样。“在哪工作啊?”“港市。上市公司的副总。”奶奶替李诚回答了,语气和说“今天的红薯干蒸得不错”一模一样。“对我们家宝宝好得很。昨晚还蹲在地上给我洗脚呢。”

李诚站在咸菜缸旁边,西装袖子还挽着,手上的灰还没拍干净。他的耳朵尖已经红得不太像耳朵了,像一个被人点着了的小灯笼。但他没有低下头,也没有躲。他站在那里,让王婶看,让王婶问,让奶奶替他回答。像一个第一次上门的“孙媳妇”。

消息传得比西北的风还快。不到晌午,整条巷子都知道了。老邬家的孙子回来了,带了个对象,男的,港市人,上市公司的副总,长得周正,蹲在地上给老邬洗脚呢。有人端着饭碗就来了,有人假装路过院门口探头往里看,有人直接搬了小板凳坐在老槐树下面,等着李诚出来倒垃圾。李诚出来倒垃圾了。左手拎着厨余袋子,右手拎着可回收袋子,他在港市养成的好习惯,来了西北也没忘。倒完垃圾,把垃圾桶盖子盖好,转过身,发现老槐树下面坐了一排人。有端饭碗的,有纳鞋底的,有抱着孙子的,有嗑瓜子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李诚站直了。

“叔叔阿姨好。我叫李诚。”

老槐树下面那排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嗯,周正,懂礼貌,不怯场,配得上老邬家的孙子。抱着孙子的赵婶先开了口:“小伙子,港市来的?港市房价贵不贵?”李诚想了想。“看地段。北郊和港岛差很多。”赵婶点点头,又问:“你和邬昊怎么认识的?”李诚的耳朵尖又红了一点。“在酒吧。他喝醉了,摔进我怀里。”老槐树下面爆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赵婶的孙子被笑声惊醒了,哇哇哭起来。赵婶把他颠了颠,继续问:“然后呢?”

李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已经空了的垃圾桶。垃圾桶是绿色的,和港市的不一样。“然后我扶住他。他的手很热。”老槐树下面安静了。西北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吹得微微晃动。赵婶把孙子抱紧了一点。“行。这孩子实在。”她站起来,把小板凳夹在腋下,抱着孙子走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散了。走的时候每个人都看了李诚一眼,不是那种看热闹的眼神,是那种“行,过关了”的眼神。

李诚拎着空垃圾桶走回院子里。奶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刚择好的韭菜。她把韭菜上的黄叶一片一片摘掉,动作很慢。“刚才赵婶问你,你怎么不说是你先追的我家宝宝?”

李诚把垃圾桶放回原处,盖上盖子。“是奶奶,我追的。”

奶奶的手停在韭菜上。“我追的什么?”“我追的他。追了很久。他不答应。后来,我想要对一个人好,不是用嘴说的,是做给他看的。他不会自己夹肉,我就把肉夹到他碗里。他不会自己买鞋,我就记住他的鞋码。他冬天怕冷,我就在给他口袋放好暖宝宝。”他把垃圾桶盖子盖好,直起身。“我做了很久,他才答应的。”

奶奶低下头,继续摘韭菜。黄叶一片一片落在她膝盖上。“你做得对。”她说。“我家宝宝,从小就不会自己夹肉。”

八

那天傍晚,县城里几个从本地出去的老板不知道怎么得了消息,一个接一个地登门。不是来看邬昊的,是来见李诚的。港市上市公司副总,在北郊智慧交通项目里握着供应链上游的定价权,随便漏一点边角料出来,够他们吃半年。奶奶把院子里的灯全打开了,石桌上摆满了瓜子花生冻柿子和刚沏的红枣茶。李诚坐在石凳上,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呢子大衣已经穿好了,西北的傍晚比港市冷得多。领口那枚胸针在灯光下歪歪扭扭地亮着。他听每一个来敬茶的人说话,点头,偶尔说一两个字。他不谈生意,只是听。但每一个走的人脸上都带着笑。不是那种“谈成了”的笑,是那种“他记住了我”的笑。

邻居们又聚过来了。这回不是端饭碗,是正正经经地站在院门口,嗑着瓜子,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说:“老邬家这回是真发达了。”奶奶从人群中挤过去,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煎饺,放在李诚面前。煎饺底部焦黄,面上撒着黑芝麻。

“趁热吃。凉了对胃不好。”

李诚夹起一个,放进嘴里。底部是脆的,咬开来发出细小的碎裂声。他嚼了很久。奶奶看着他,微微眯着眼睛。“好吃吗?”“好吃。”奶奶伸出手,把他西装领口那枚歪歪扭扭的胸针正了正。

那天晚上,等客人都走了,月亮又升高了一截。邬昊坐在奶奶旁边,李诚在屋里洗碗。奶奶把红枣茶端起来,发现已经凉透了。邬昊接过去,去厨房换热的水。经过窗口的时候,看见李诚站在水槽前,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洗碗液挤多了,泡沫漫出来,堆得像一座小小的、白色的山。他把红枣茶放在台面上,走过去,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泡沫冲不干净。”“知道了。”李诚说。邬昊没有走。他站在李诚旁边,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用干布擦干,放回碗柜里。碗柜是奶奶自己打的,木头的,合页有一点松了,开门的时候会发出细细的、吱呀的声响。

“今天王婶问你房价,你怎么不直接说?”

“说什么?”

“说你买的房子,写的我的名字。”

李诚的手停了一下。泡沫从他的手背上滑下来,落在水槽里,和更多的泡沫混在一起。“那不是买的。那是你欠我的,还有欠的五十万,三百次,一次都不能少。”

邬昊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里。合页又吱呀了一声。他转过身,看着李诚。李诚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手上全是泡沫。他从港市飞过来,拎着大包小包,蹲在地上给奶奶洗脚,被整条巷子的人围观,跟每一个人说“是我追的他”。邬昊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

“三百次。你说的。一次都不许少。”

李诚的手从泡沫里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邬昊腰侧。没有擦干,泡沫沾在邬昊的卫衣上,洇出几个湿湿的、圆圆的印子。院子里的月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满水槽的白色泡沫上。奶奶在院子里喊:“红枣茶热好了没有?”邬昊从李诚手里接过那杯已经凉透的红枣茶,放进微波炉里。叮一声。他打开微波炉,把热好的茶端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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