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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我们是彼此的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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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我们是彼此的向日葵

一

一年后。邬昊的律师执业证是挂在港市一家中型律所格子间里的,深蓝色封皮,烫金国徽,照片上的他戴着新配的金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和大学时一模一样,像在说:我准备好了,不管来的是什么。sun说他这张照片“像一只第一次上岗的导盲犬,认真得让人不好意思不信任”。邬昊把执业证从他手里抽回来,放进抽屉里,和那两张银行回单放在一起。二十万的和三十万的,边缘磨得发毛了,折痕处用透明胶带粘过,他一直没有扔。sun问他留着干什么,他说“这是证据”。sun说“证据什么”,他说“证据有人欠我三百次”。sun翻了个白眼。

他接的第一个案子是劳动争议,一个在港市工地干了三年却没签过劳动合同的农民工,被包工头拖欠了八个月工资。邬昊穿着李诚给他买的那套深灰色西装,站在仲裁庭上,把一叠厚厚的工作记录、考勤表复印件、工友证言、微信聊天截图、转账记录碎片,一块一块拼成一座不容辩驳的证据之墙。包工头的律师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叠证据,说“我们愿意调解”。邬昊说“调解可以,先付钱”。农民工拿到钱那天,在律所门口蹲着哭了好久。邬昊蹲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把手里那杯热豆浆递过去。李诚来接他下班的时候,看到他蹲在律所门口和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并排蹲着,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杯豆浆,都没喝,都看着马路对面的糖水铺霓虹灯发呆。李诚没有走过去,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等着。等邬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空豆浆杯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坐进来。“回家。”“嗯。”李诚发动车子。黑色奔驰驶进港市的暮色里,后视镜上挂着的银色猫形挂件轻轻晃着。Hello在家里等他们,蹲在玄关的鞋柜上,尾巴卷到前爪上,绿眼睛在昏暗的廊灯下像两颗小小的、温热的月亮。

sun的办公室在大兴地产的顶楼,落地窗正对着港市的海,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远处码头的集装箱吊臂像一群低着头饮水的钢铁长颈鹿。办公桌后面那面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他和秦晨在海边,秦晨难得地笑得很开。不是sun数过的那七种笑里的任何一种,是第八种,是在普吉寺庙里折完金纸、在北郊工地上接过茶杯慢慢长出来的那种笑。sun说这张照片是他的“护身符”。邬昊第一次来他办公室的时候,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秦晨出院那天。他说想去海边,我就带他去了。他站在沙滩上,忽然笑成这样。我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后来一一告诉我,那天是她爸第一次穿短袖。他身上那些管子拔掉之后留下的疤,被海风吹着,他说痒。痒比疼好。”

Sun全面接手公司不是一夜之间的事,凌父把股份转让合同交给他的那天,他站在那扇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港市的海,站了很久。他把过去三年的财务报表一份一份翻完,不懂的地方用荧光笔划出来,下班后去问财务总监。财务总监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凌父创业时就跟着,从来不多话。sun问她问题的时候,她把老花镜摘下来,用镜布慢慢擦着。“小凌总,你和你爸不一样。”sun握着笔。“你爸是狼,闻到血味就往上扑。你不是。你是金毛。金毛不看血,看人。”sun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金毛。但他知道自己看人。他看秦晨看了这么多年,学会了怎么从一个人的沉默里读出他在想什么。他把这本事用在了公司里,每一个来汇报工作的人,他都不打断,听他们说完,然后问一两个问题。那些问题不尖锐,但刚好问到他们自己也没想清楚的地方。过了一段时间,公司里的人不再叫他“小凌总”了,叫“凌总”,不是因为他爸退了,是因为他们自己愿意叫了。

秦晨出院之后,sun把从Devin那辆“顺来”的粉红色电动车,送给了港大后门一个刚考上法学院的新生。新生问“学长,这车有什么要注意的吗”,sun说“菜篮有点歪,别拆,歪着刚好”。秦晨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那只茶杯,杯盖上的孔还是歪的,什么都没说。第二天sun开着那辆红色小跑车送秦晨去公司。秦晨坐在副驾驶,安全带系得端端正正,茶杯挂在手指上。车驶上高架的时候,秦晨忽然说:“那电动车Devin当时买的时候,花了多少?”sun说“三百”。秦晨沉默了一会儿。“可那是我坐过的,现在应该涨价了吧。”sun的手在方向盘上滑了一下,车在高架上画了一个极其微小的S。他转过头看秦晨,秦晨看着窗外,港市的天际线在他镜片上缓缓滑过,嘴角有一点往上翘的趋势。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

二

婚礼定在初夏,港市郊区那座庄园。蒙意浓帮忙订的场地,他说“紫荆的客户可以打折”,李诚说“我不是紫荆的客户,我是你的债主”。蒙意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诚诚,你什么时候学会翻旧账了?”“跟他学的。”李诚看了一眼邬昊。邬昊正在给Hello梳毛,Hello趴在他膝盖上,肚皮朝上,发出均匀的、小小的呼噜声。银灰色的短毛一缕一缕飘起来,落在邬昊深灰色的卫裤上,像一小片一小片不会化的雪。

庄园的草坪一直延伸到海边。远处是灰蓝色的海面,近处是蒙意浓亲自布置的婚礼现场。白色和绿色为主,椅背上系着淡金色的丝带。花门用向日葵扎的,每一朵都朝向草坪尽头那个白色的小舞台,像一群仰着脸等日出的人。邬昊站在花门下面,穿着一套白色西装,手里也拿着一束向日葵。他的眼镜换了新的,金边,镜片擦得很干净,干净得能映出对面李诚的倒影。李诚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和第一次在缪里见到时一模一样,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扣是银色的。不是他爸送的那对,是邬昊后来用第一笔律师费买的,内侧刻着两个字,一个“李”一个“邬”,中间没有符号。李诚收到的时候看了很久。“刻错了。”“哪里错了?”“应该刻三百次。”邬昊把那对袖扣从他手里拿回来,帮他系上。“三百次是欠款。这对是利息。”

司仪是sun。他穿着一件浅金色的西装,头发染回了黑色,往后梳着。站在小舞台一侧,手里拿着话筒,没有讲话,先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我很荣幸主持这场婚礼”的笑,是那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的笑。“邬昊。我第一次见你,你拖着蛇皮袋站在宿舍楼下,被当成送快递的。那时候你跟我说,你来港市是为了找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喜欢男孩子的地方。”邬昊的睫毛颤了一下。“现在你找到了。不是港市,是李诚。港市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李诚是你的坐标系原点。”sun的声音有一点哑,但他没有停。“李诚。你以前跟我说,你是一只被养在玻璃房里的猫。看起来很贵,但从来不出门。后来你出门了,因为有一只银灰色的猫蹭了你的腿。不对,是蹭了你的心。”第一排的秦晨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Hello没有来,猫不适合这种场合。但它派了代表:邬昊西装口袋里别着一小撮银灰色的猫毛,用透明胶带粘在硬纸板上,是李诚亲手做的,所以不敢恭维。

邬昊站在花门下面,手里握着那束向日葵。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落在那些被《宪法学》和《法理学》磨出来的薄茧上。他看着李诚。李诚站在他面前,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扣是邬昊刻过字的那对。手里没有苏打水,因为不需要了。邬昊想起第一次在缪里见到他,他扶住自己的时候手很稳;想起杂物间里那张银行回单,付款方李诚,金额二十万,背面sun的字迹潦草得像小学生被罚抄课文;想起湘菜馆里他把自己碗里的鱼脸颊肉夹过来,说“那我也留着最后吃”;想起他在机场把JK握过的手擦了三遍;想起他蹲在奶奶面前给她洗脚,洗脚盆里的水嗡嗡地热着,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想起他说“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例外”。邬昊把那束向日葵举起来,挡住自己半张脸。

“司仪问我为什么选向日葵。”他的声音从花瓣后面传出来,有一点闷。“因为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李诚就是我的太阳。”

李诚站在他面前,看着那束向日葵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的人。金边眼镜,白色西装,向日葵的花粉沾在他袖口上,淡黄色的,像一小片被碾碎的金箔。“你不是说你是向日葵吗?”李诚的声音不大,但第一排的sun听得清清楚楚。“怎么你朝太阳,太阳还得围着你转?”

邬昊把向日葵从脸上拿下来。“你闭嘴。”

李诚没有闭嘴。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枚戒指,白金的,内侧也刻着字。不是“李”和“邬”,是“三百次”。他把戒指套在邬昊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他趁邬昊睡着的时候用Hello的毛量过。“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向日葵,我是你的太阳。但实际情况是,你在哪,我就转到哪。”

邬昊低下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刻着“三百次”的戒指。白金的,在初夏的阳光里亮得像一小段被凝固住的光。他的眼泪掉下来了,落在向日葵的花瓣上,花瓣是黄色的,眼泪是透明的,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他嘴里还在骂。“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说情话。”

李诚伸出手,把他袖口沾着的向日葵花粉轻轻弹了一下,没弹掉。他低下头,在邬昊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向日葵在他们之间开着,每一朵都朝着太阳,每一朵都朝着他们。

sun坐在第一排,全程握着秦晨的手。不是十指相扣的握法,是那种把对方整个手掌包进自己掌心里的握法。秦晨的手比他小一圈,指节微微突出,中指的写字茧硬得像一小块砂纸,茶杯的硅胶圈在他食指上勒了这么多年,勒出一道浅浅的、褪不掉的白色印子。秦晨的手被他握着,没有抽开。

“羡慕?”秦晨的声音很低,被海风吹得有一点散。

sun摇头。他看着花门下面的邬昊和李诚,邬昊的眼泪还挂在颧骨上,李诚正在用袖口帮他擦,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怕碎的瓷器。“不羡慕。我们也有这一天。”

秦晨转过头看着他。sun的侧脸在初夏的阳光里轮廓分明,额角有一道很细的疤。是秦晨出事之后他一个人去普吉接凌琳骨灰那天,在寺庙台阶上摔的,缝了好几针,拆线之后留了一道浅白色的痕迹。秦晨第一次看到那道疤的时候,用手指摸了一下,sun的睫毛颤了颤,秦晨没有再摸过。

“你是在求婚吗?”秦晨问。

sun转过头看着他。秦晨的鬓角白头发比以前更多了,眼角的细纹也比以前深了。但眉头那道竖着的纹路比以前浅了,像一张被抚平过太多次的纸,终于不再往原来的方向卷了。“我在陈述事实。”

秦晨低下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sun的手比他大一圈,指节更突出,无名指上戴着一根红色的发绳。一一送的那根。松紧带已经洗得完全没有弹性了,边缘起满了毛球,颜色从正红褪成一种接近于粉的淡红。他每天都戴着,开会的时候戴着,谈判的时候戴着,签文件的时候戴着。有人问,他就说“我女儿送的”。没有人追问为什么一个未婚的年轻老总手上戴着褪色的儿童发绳。港市商场上的人都知道凌总有个女儿,从M国回来之后就有了。没有人见过她,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很爱他。

“下周放暑假了。”秦晨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陪你去M国领证吧。”

sun的手收紧了。“真的?”

秦晨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sun的无名指上那根褪色的红色发绳,他食指上那道被茶杯硅胶圈勒出来的白色印子。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棵被移植过太多次的树,终于找到了同一片可以扎根的土。“假的。是一一说要去旅游,顺便而已。”

sun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像金毛的笑,是那种被人把压在心里很多年的一块石头搬开之后,慢慢渗出来的笑。从眼睛开始亮,然后是嘴角,然后是整个人。“顺便多久?”

“看她心情。”

“她心情一般多久?”

秦晨没有回答。他把手从sun掌心里抽出来,放在sun膝盖上,翻过来,掌心朝上。sun低头看着那只手,生命线很长,智慧线分叉,感情线在中间断了一小截又续上了。他在那只手心里写了一个字。食指划过那些交错的纹路,和普吉回来那年在飞机上写的是同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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