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的时候,sun哥哥正握着他的手。爸爸的视线从天花板上慢慢移下来,移到sun哥哥脸上,移到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他没有说话,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回握住了。sun哥哥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把爸爸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爸爸看着我。我站在床尾,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爸爸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一一。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爸爸出院那天,港市下了一场小雨。
sun哥哥推着轮椅,妈妈撑着伞。我跟在后面,书包里装着爸爸的茶杯和那根红色发绳,发绳是我从sun哥哥手腕上取下来的。他戴了好几天,松紧带已经松了,边缘起了毛球。我把它洗干净,放在茶杯旁边。推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雨刚好停了。港市的天空从灰色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轮椅的扶手上。爸爸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一一。”
“嗯。”
“港市的太阳,和北方不一样。”
我没有说话。妈妈把伞收起来,伞面上的水珠滚下来,落在她米白色风衣的下摆上。sun哥哥蹲在轮椅旁边,把爸爸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爸爸低头看着他。sun哥哥的浅金色头发被雨后的阳光照得毛茸茸的,像某种小动物的皮毛。他帮爸爸掖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爸爸的手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走吧。”爸爸说。sun哥哥站起来,推着轮椅走进港市的阳光里。妈妈走在左边,我走在右边。轮椅的轮子碾过湿漉漉的地面,留下两道细细的、慢慢合拢的水痕。
爸爸和sun哥哥去M国领证,是我十六岁那年暑假。
他们走的那天早上,sun哥哥在厨房煎鸡蛋。又煎糊了。整个厨房都是焦味,烟雾报警器差点响了。他把那盘黑黄相间的不明物体端上桌的时候,耳朵尖红得能滴血,眼睛不敢看爸爸。爸爸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嚼了很久。“咸了。”sun哥哥的耳朵尖更红了。“鸡蛋煎糊了。”他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但西红柿切得不错。大小一样。”sun哥哥抬起头。爸爸把那盘焦黑的炒蛋吃了一大半。
我在旁边端着我自己的那碗正常版,爸爸提前给我单独做的,怕sun哥哥搞砸。我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那盘焦黑的比我碗里这盘看起来好吃。那天晚上我记日记的时候写:sun哥哥在厨房把鸡蛋煎糊了,爸爸笑了整整五分钟。sun哥哥也跟着笑,虽然他不知道笑什么。后来我想了想,他可能知道。因为他在笑的时候,一直看着爸爸。
他们去了一个星期,没有带我(气愤)。回来的时候,爸爸的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白金的,素圈,什么花纹都没有。sun哥哥的无名指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两个戒指内侧都刻着字,我爸那个刻的是“家”,sun哥哥那个刻的也是“家”。我趁他们睡觉的时候偷偷看过了。我把这件事记在日记里。想了想,又划掉了。换成:爸爸今天换了一只新的茶杯。杯盖上的孔终于不歪了。是sun哥哥钻的。他练了很久,钻坏了好几个杯盖,终于钻出一个正好的孔(我非常不理解,为什么不直接买个带绳子的)。爸爸把那只新杯子放在办公室,说“旧的用惯了,还是带在身边”。但sun哥哥说,那天晚上他看见爸爸把旧杯子收进床头柜抽屉里,和新戒指放在一起。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我没有追问。有些事不需要问。看到了,记下来,就够了。
sun哥哥的无名指上一直戴着一根红色的发绳。是我的。
那天在重症监护病房门口,我把发绳从手指上取下来放在他手心里。“这是爸爸给我买的。他说红色配我。”那根发绳松紧带已经洗得没什么弹性了,边缘起满了毛球,颜色从正红褪成一种接近于粉的淡红。我本来想扔掉的,但一直没扔。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它在等一个人。
sun哥哥每天都戴着。开会的时候戴着,谈判的时候戴着,签文件的时候戴着。有一次他们公司的人来家里吃饭,一个叔叔看见他手上的发绳,问:“凌总,这是你女儿送的?”sun哥哥说“嗯”。叔叔说:“你女儿眼光真好,红色配你。”sun哥哥低头看了看那根褪成淡粉色的发绳。“是她送我的。不是她眼光好,是她送什么我都戴。”当然这是爸爸给我叙述的。
那天晚上sun哥哥在厨房洗碗。我走进去,站在他旁边。他手上的发绳被水浸湿了,颜色变深了一点。他把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sun哥哥。你为什么每天都戴着?”
他把水龙头关掉,在围裙上擦干手。然后蹲下来,视线和我平齐。他的浅金色头发在厨房灯光下毛茸茸的,无名指上的戒指还在往下滴水。“因为戴着它,我就知道有人在等我回家。”
我看着那根发绳。褪色的,起毛球的,湿漉漉的。我送出去的。他戴着。我没有说话。我把手伸过去,把他手上那根发绳转了一圈,让打结的地方朝里。这样就不会硌着了。他低下头看着我的手,没有动。我转完,把手收回来。“好了。”他站起来,把手擦干,继续洗碗。
我走出厨房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细细碎碎的声响。我听见他在哼歌。哼的是《安河桥》,调子跑到太平洋去了。但我没有回去纠正他。
今天妈妈发来照片。一片黄色的高原上,她的披肩随风舞动着。黑了,瘦了,但脸上洋溢着只有十几岁少女才有的温暖笑容。旁边站着邢琦叔叔,手里举着一个用野花编的花环,正要往妈妈头上戴。花环编得歪歪扭扭的,有几朵已经蔫了,花瓣耷拉着。妈妈低着头,嘴角往上翘。不是那种拍照时喊“茄子”的笑,是那种自己都没发现的、被人偷拍下来的笑。
邢琦叔叔是妈妈大学时的男朋友。当年他在全校师生面前念过检讨,因为他在艺术楼上挂了一条从顶楼铺到底的大红条幅,上面写着“柯希,我爱你”。楼下还抱着一捧粉百合。后来他决定去大西北支教,妈妈被外公安排进财政局工作。妈妈想跟他走,还没说出口,他就消失了。再后来,妈妈遇到了爸爸,结婚,有了我,离婚。然后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的邢琦叔叔又出现了。短信写情诗,电话唱情歌,发动学生们叠千纸鹤邮过来,铺满了我家客厅。
我苦逼的中考岁月,妈妈辞职去和邢琦叔叔支教,爸爸和sun哥哥恩爱秀得辣眼睛。我把这张照片存进手机里。和爸爸sun哥哥在M国那张、那根褪色的发绳、那个歪歪扭扭的海豹补丁,放在同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家”。
我妈说,爱一个人就是希望他幸福。
我不知道我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我的爱情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我的未来是否也能幸福。可是我一点都不怕。因为每天傍晚,sun哥哥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袋,身上带着港市海风的咸味,叫一声“一一大人”,然后往厨房走。爸爸在那里,围裙系得板板正正的,锅铲碰着铁锅发出细细的、清脆的声响。他们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亮晶晶的。sun哥哥手腕上那根褪色的发绳,颜色又淡了一点。
爸爸从厨房探出头。“凌程。洗手。吃饭了。”sun哥哥说“好”,把保温袋放在桌上,进厨房帮忙端菜。端菜的时候经过我旁边,弯下腰,在我耳朵边悄悄说了一句话。他每次来都悄悄说一句话,有时候是“一一大人今天数学及格了”,有时候是“一一大人你爸今天笑了三次”,有时候是“一一大人,谢谢你”。
今天他说的是:“一一大人,你爸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会对他好的。”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他画了很多年了。从重症病房门口那天开始,每一天,都在画。
我把这些记在日记里。日记的最后一页,我写:我妈说,爱一个人就是希望他幸福。我爸现在很幸福。所以sun哥哥,谢谢你。哦对了,今天我把sun哥哥的手机拿过来,偷偷把他微信里我爸的备注改了。原来备注是“晨先生”,我改成了“不要接”。然后把我的备注改成了“一一大人”。他到现在还没发现。等他发现的时候,我再告诉他:你每次说“不要接”的时候,我爸都在笑。不是那种“嗯知道了”的笑,是真的笑了。
今天sun哥哥回来时带了一束向日葵,我爸说“浪费钱”。然后他往花瓶里换水的时候,我看见了,他把sun哥哥送的那根褪色发绳系在了花瓶上(因为我斥巨资用我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一根新的送给sun哥哥)。红色配黄色,其实不太搭。但很好看。
今天我没有记日记。因为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sun哥哥像每天一样回家,像每天一样和我爸坐在一起吃饭,像每天一样在厨房里洗碗哼跑调的歌,像每天一样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一一大人晚安”。我爸像每天一样说“路上小心”,像每天一样站在窗口看他开车走远,像每天一样在他走后把花瓶里的水换一遍。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每一天都一样。每一天都很好。
我不知道我的爱情在哪,或者说我需不需要爱情这种东西,也不知道我的未来是否也能幸福,但是幸福好像是自己给自己创造的。可是我一点都不怕。不论怎样的艰难,我相信我有太阳,还有向日葵。因为我的生命中又增加了很爱很爱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