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龙把枕头捡回来塞回原位,挠着后脑勺嘿嘿笑,“这不是挺好?准是咱儿子长大了,懂事了,前天我瞅着,个头都快赶上我肩头了,今个准是又和老姜家那小子野去了。”
“跟你说不通!”杨琳白了他一眼,抓过挂在墙上的手电筒,往身上披了件外套,“就知道盯着看高矮胖瘦,孩子心里头的事你懂个啥。”
“我咋不懂?”孙文龙在她身后嘟囔,“我看你啊,就是当妈的瞎操心。”
杨琳懒得跟他拌嘴,脚刚迈过门槛,就撞见了往回走的孙广全,心里担忧散了不少,忙不迭开口:“咋回这么晚?这是跟谁玩去了?晚上吃饭没?饿不饿?锅里给你留着热包子呢。”
一股脑的问题,把顾如期问得发怔,回过神来,他把还有些红肿的脸隐在暗处,说话跟倒豆子一样:“和浩子他们在操场打球来着,晚上和他们一块吃了些,现在一点也不饿,放心吧。”
不等杨琳再问两句,顾如期已经拉开房门钻了进去,带起的风把门帘掀起一角。
杨琳站在原地叹口气,或许,儿子是真的长大了吧。
回屋躺到炕上,杨琳翻来覆去睡不着。瞅着东头那间屋的灯还亮着,心里头又有点不踏实,抓过搭在炕边上的外套往那边走。
“广全啊,还没睡?”杨琳轻轻叩了下木门。
屋里的顾如期正埋头整理明天上学拿的东西,杨琳这一声给他吓一跳,下意识的想关灯又觉得太刻意了,硬着头皮道,“这就睡了,怎么了?”
“没啥事,”杨琳推开门进来,正瞧见他往书包里塞着什么,她往炕边上一坐,“就是看你屋灯还亮着,想跟你聊两句。”
顾如期心“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这阵子他天天躲着杨琳,就怕哪句话漏了嘴,哪个眼神没藏好,被她看出破绽。可真要被她瞧出来了,该咋说?总不能坦白,你儿子身体现在是被一个陌生人顶替这?
要是她问孙广全去哪了、啥时候回来?他该咋答?说不知道?
这话听着就离谱。顾如期的脑子像团乱绳,缠得他头疼。
月光从窗缝钻进来,照在他微垂的发顶上。
杨琳瞧他紧绷的脸,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催促着他赶紧上炕睡觉,念叨着他这个年龄段睡眠是最重要。
顾如期见她没追问什么,心里压着的石头陡然落地,他几乎是立刻就应了声“嗯”,手忙脚乱地脱掉身上的外衣,胡乱的堆到一角,利落的钻进被窝里。
他把被子卷过头顶,眼不见心不烦似的,尽量不去看杨琳表情。
被子里一片漆黑,他能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被子外面杨琳整理衣服的窸窣声,黑暗中让他对时间的感知有些模糊,他只能等,等周围安静下来,才敢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见杨琳还在炕沿坐着,刚落下的一颗心,又瞬间提了起来,顾如期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不过他也没打算继续蒙在被子里,因为他知道,今晚怕是躲不过去了,便索性把被子折到胸口处。
杨琳见他终于肯从被窝钻出来,伸手在炕头柜上摸到一个的蒲扇,拿在手里轻轻摇,
“以前总听隔壁王婶说,这孩子长大了就和当妈的不亲了,有自己的小秘密,当时我还不信,我说我家广全从小就乖,啥事都和我说,但是最近妈看出来了,你心有事,但你不说,妈也就不问。”
她顿了顿,蒲扇摇得慢了些,“可你还小啊,妈总怕你自己钻牛角尖,把自己困住。妈不图你将来多有出息,挣多少钱,那太累。妈就盼着你啊,平平安安…”
顾如期把脸别到一边,上牙死死的咬住下唇,想把眼泪憋回去,可声音还是带了点哽咽,说得断断续续,“要是…要是有一天你发现…你儿子其实不是你儿子…我也说不清咋回事…就是…他瞒了你好多事…”
一番话听得杨琳云里雾里,她仔细瞧着窝在被子里的人,是她儿子没错啊,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可不就是她怀胎十月,寸步不离看着她长大的儿子吗。
杨琳从旁边抽过几张纸,把孙广全脸上的眼泪擦干,心里头有点揪着疼,“胡瞎说什么,你怎么就不是我儿子了,你啊,走到哪都是我儿子。”
蒲扇还在一下一下的摇着,带着点风,扑在顾如期脸上。
这好像是顾如期第一次感觉到所谓的母爱,直白,温柔,让他突然觉得有点…害羞…
他又把被子拉回头顶,在黑黢黢的环境里蜷成个小团,往杨琳坐的方向挪了挪,隔着被子,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把期待了许久的话借着这层身份说了出来,“今晚我想跟你一块儿睡,想听你故事哄我睡觉…”
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响得人心里发慌。
顾如期在被里蜷得久了,闷得都有些缺氧了,也始终没等到那个熟悉的回应,他慢慢掀开被角探出头,屋子里空荡荡的,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