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襄王三年的秋雨,来得格外迟。
已是八月末了,咸阳城的暑气却像赖着不走的客,蒸在咸阳宫的红墙碧瓦间,教人昏沉。太医令程邈说这种天气最不利于肺疾,可庄襄王的病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加重。满宫上下无人敢说,可人人都知道——大王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子楚的病,是从三月开始加重的。
起初不过是咳嗽,太医说是旧疾复发,调养些时日便好。可调养了一整个春天,又捱过一个燥热的夏天,非但没好,反而在下不了床的泥淖里越陷越深。
太医令程邈顶着华阳太后的死命令,将宫中所有珍藏的药材翻了个遍,三天三夜没有合眼,胡子拉碴地跪在暖阁外头,额上冷汗涔涔。这位曾经治好安国君宿疾的老太医,能将城濮之战当作病灶来剖析的医道高手,此刻却像溺水的人,抓住每一根可能的稻草,又眼睁睁看着所有法子一一失效。
“太后,”他跪在芈歆面前,声音干涩得像秋风吹裂的树皮,“大王这病……不是寻常外感。乃是昔年在赵国为质时,长年累月的饥寒交迫、忧惧惊惶,伤了肺腑根本,元气早已亏虚殆尽。如今年轻时不以为意的沉疴一并涌上来,外邪凶猛,数症并发,来势汹汹……臣,臣实无能为力。”
芈歆没有说话。
她立在榻边,看着子楚。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青灰色的唇微微翕动,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如将歇的鼓点。
她想起那年子楚初回咸阳。一个瘦弱的年轻人,穿着郑重其事的楚国礼服,跪在她面前,恭恭敬敬唤了一声“母后”。那时她心里挑剔,只当他是一枚棋子,用来维系芈氏荣华。却也清楚,他在赵国受苦多年,意志坚韧,或能挑起一统的重任。
“用最好的药,尽力为之。”芈歆的声音很稳,“大王病重的消息严格封锁。尤其是相府,只说是寻常风寒。”
程邈叩首:“臣明白。”
她在榻边坐下,没有松开子楚的手。那手骨节突出,冰凉得没有活人气,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把枯枝。她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拭去细密的冷汗。
这期间,子楚的生母夏太后来过。
她站在暖阁门口,看着榻上那个瘦得脱了形的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芈歆让人搬了坐榻,又让宫人奉茶。夏太后却只是摇头,枯瘦的手扶着门框,站了许久,终于颤巍巍地开口:“他……他可还认得人?”
“时而清醒,时而昏迷。”芈歆如实答道,“清醒时还能说几句话。”
夏太后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慢慢走到榻边,看了子楚许久,伸出手想摸一摸儿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不扰他了。”她低声说,“让他好好的,好好休养。”
说完,便转身走了。那背影蹒跚而单薄,像一片被风吹远的枯叶。
王后赵姬和魏夫人轮流侍疾。
赵姬来的时候,总是穿得整整齐齐,妆容一丝不苟,坐在榻边织一会儿绢,偶尔抬头看一眼子楚的脸色,低头继续织。她不大说话,即使说,也不过是“大王今日气色好多了”“大王该喝药了”之类不咸不淡的话。
有一回子楚在昏睡中喊了一声“政儿”,赵姬织绢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动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芈歆在屏风后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魏夫人倒是真心实意的。她跪在榻前,一边喂药一边掉眼泪,药洒了半碗,自己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子楚昏迷中听不得哭声,眉头皱得死紧,最后还是程邈委婉地请她出去了。
到了最后几日,子楚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却总是在醒来的第一刻问:“母后呢?”
不是问夏太后,不是问赵姬,是问华阳夫人。
芈歆彼时正在偏殿批阅奏章——子楚病重,朝政大半落在她肩上,每日送来的竹简帛书堆得像小山。她听到阿箩来报,放下手中的笔,净了手,整了整衣冠,才往暖阁去。
走到门口,却听见子楚在里面说:“不要叫母后了……她事多,让她忙……请嫚姨母陪着我就行。”
芈歆的脚步顿住了。
嬴政每日下学后都来榻前守着。十岁少年,跪在床尾,一言不发。宫人三更奉膳,他不视。阿箩欲劝,芈歆止之:“由他 去。他父亲当年在邯郸,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子楚昏迷中喊“政儿”,嬴政便握住父亲的手:“父王,儿在。”声音不大,却很稳。子楚不会醒,但紧皱的眉头会松开一些。
有一回嬴政跪着跪着睡着了,额头抵着床沿,双手仍握着父亲的手。芈歆进来,没有叫醒他,只轻轻披上一件外袍,在他身侧坐下,直坐到三更梆子响。
她看着少年的侧脸。轮廓已分明,眉骨鼻梁间带着子楚当年在邯郸的影子——那个孤身困于敌都、被赵国上下欺辱却从不低头的王室质子。但更多的,是北境秦人的坚毅果敢,像一把未出鞘的利剑,锋芒隐在鞘中,可纸包不住火。
这孩子将来会是一个了不起的君主,芈歆想。可子楚看不到了。
最后三日,子楚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每一次醒来,他都在问同一句话——不是国事,不是王位,而是:“政儿呢?”
嬴政便从床尾爬到榻边,将自己那张脸凑到父亲浑浊的视野里。“父王,儿在。”子楚看清了,嘴角微微牵动,像放了心,又沉沉睡去。
没有人教嬴政这么做,也没有人要求他日夜守在榻前。这个少年只是固执地跪在那里,膝盖磨破了皮也不吭声,渴了喝凉水,饿了啃干饼,好像只要他守在那里,父亲就不会走。
她站在门外,听着里面芈嫚轻声细语地哄子楚吃药,听着子楚咳嗽、喘息、断断续续地说“苦”,听着芈嫚笑着说“良药苦口,大王忍忍”。
她没进去。
转身回了偏殿,提笔批阅。笔尖在竹简上停了好一会儿,墨迹洇开一团。
最后一日,黄昏。暖阁光线渐暗,宫人点烛,橘光跳动,照在子楚青紫的唇与枯瘦的手上。
程邈灌了一碗参汤,子楚喉结滚动,咽了下去。可参汤救不了命,不过是尽人事。
芈嫚守了一天一夜,腰背酸痛,未离半步。嬴政跪在榻尾,低头不动,如沉默的陶俑。
忽然,子楚眼皮颤了颤。双眼缓缓睁开,瞳孔浑浊如蒙白雾,雾气后却聚起最后一点微光——极微弱,像暴风中残存的烛火,倔强地亮着。
他慢慢转动眼珠,在殿中搜寻。先看到芈嫚,目光停了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再看到嬴政,目光柔软一瞬,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
“母后……呢?”
芈嫚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捂住嘴,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大王,太后在偏殿批奏章,阿箩去请了,很快就来……”
子楚轻轻“嗯”了一声。眼睛仍望着门口,一眨不眨。
那目光里的期盼太沉,沉到芈嫚不敢看。她跪在榻边,紧握子楚的手,把脸埋进锦被里,无声地哭。嬴政抬起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门口,嘴唇抿得紧紧的,什么也没说。
殿中静得可怕,只听见子楚急促浅短的呼吸,像一口随时会断的弦。
芈歆是跑着来的。
她从未在宫中跑过。北宫的女公子,华阳宫的太后,一举一动都要端着身份。可阿箩来报时,她正在批陇西急报,听到“大王不好了”五个字,扔下笔就往外跑。裙摆绊了一跤,她踉跄一步,充耳不闻,提着裙摆继续跑。
从偏殿到暖阁,不过百余步,她却觉得跑了一辈子那么长。
冲进暖阁时,她发髻歪了,鬓角散着碎发,额上全是汗。
“母后在。”她扑到榻边,握住子楚的手,声音稳得不像刚跑过的人,“儿啊,阿母在这儿。”
子楚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奇怪的光,像漆黑中突然点燃的火把,明亮灼眼。可芈歆知道,那是回光返照——她在先王嬴柱临终时见过,将死之人最后燃尽的生命之力。
“阿母……”声音细若游丝,从枯瘦的喉咙里一寸寸挤出来。
芈歆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子楚的呼吸里带着腐气——内脏溃败的征兆。可她面不改色,稳稳地说:“你说,阿母听着。”
“您一心辅佐孩儿……”子楚喘了几口气,“可惜……孩儿身体不争气……还没给阿母尽孝……”
芈歆的眼泪涌了上来。
她忍了许多天。这些天里,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掉过一滴泪——批奏章、议朝政、召见大臣,每一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 可这句话像钝刀,一下下割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子楚唤的“阿母”,不是生母夏姬,是她。这个从小在邯郸为质、没有生母疼爱的孩子,不知何时起把她当成了真正的母亲。
“莫说这些。”芈歆忍着泪,声音却哽咽了,“你是阿母的儿子,阿母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子楚嘴角动了动,像在笑。他攒了气力,又开口:
“孩儿最放心不下的,是政儿。”
他眼中的光又聚了聚,像在抓住最后的清明。
“他从小在赵国吃苦……性子孤傲冷僻……不似寻常孩童……他的生母赵姬,原是歌姬出身……不是持家的人……不会照料孩子……这一点,您比孩儿更清楚……”
芈歆没有说话,只轻轻点头。
赵姬那个人,她早已看透。出身邯郸歌姬,以色侍人,一朝飞上枝头便忘了自己是谁。她对嬴政不能说没有母子之情,可那种情分浅得很——浅到不如一顿美餐、一件华服。嬴政在赵国吃了多年苦,回秦后又眼见父亲缠绵病榻,小小年纪便孤傲冷僻。这样的孩子,交给赵姬,只会越养越偏。
“还有……孩儿的另一个阿母……”子楚的声音更低,“望母亲善待她们……还有魏姬与成蛟……”
另一个阿母,是夏姬。这个将死之人,最后一刻还在惦记每个人的去处。
“你放心。”芈歆的声音哽咽,但每个字都说得极重,“你的生母,阿母会善待。魏姬与成蛟,阿母也会善待。只要有母后在 一日,没有人能动他们。”
子楚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没笑出来。他攒了许久气力,终于说出最后一句:
“政儿……就托付给阿母了……”
那声音轻得像落叶坠地,却带着孩子般天真的安心。
然后,他的手突然抓紧了芈歆的指尖。那力道大得出奇,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可只是一瞬,那双枯瘦的手便颓然松开,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芈歆反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紧紧握住,想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子楚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想说什么,却已发不出声音了。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嗯。
然后,那双浑浊眼睛中的光,一点一点散去了。像是深秋夜里的最后一盏烛火,被一阵风吹灭了。
庄襄王三年八月戊寅,庄襄王崩于章台殿暖阁。
殿中静得可怕。
嬴政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芈歆没有哭出声来。她将子楚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下,替他掖好被角——那动作极慢极轻,像在哄一个沉睡的孩子入梦。然后她伸出手,缓缓合上子楚半睁的双眼,用拇指抚过他的眉骨,将那些因长年病痛而紧绷的纹路一一抚平。
那是母亲送别儿子该做的事。
“政儿,”她说,声音哑得像秋风吹过的枯叶,“你父王走了。从今往后,你要学会担起秦国的江山。”
嬴政抬起头。
他的眼圈红红的,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已经稳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那眼神里有伤痛,有不舍,有迷茫,可在这些东西的最深处,有一团火在静静地燃烧。
那是王者才有的火。
“祖母,”他说,声音还带着稚气未脱的哭腔,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从今往后,孙儿只有祖母了。”
没有多余的话。
一个十岁的少年在这种时刻说出来的话,往往最真。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
芈歆在灯下独坐了很久。
“太后,”阿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该歇一歇了。”
芈歆没有回头:“太子呢?”
“太子跪了一夜,膝盖都肿了。那孩子倔得很,不肯去歇息,只在外头套间里坐着,说太后不走他便不走。”
芈歆静了一瞬。
“让他进来。”
嬴政走进来的时候,步子还有些一瘸一拐,可腰背挺得笔直。他在芈歆面前站定,拱手行了一礼,那姿态不卑不亢,已隐隐有几分君王的气度。
“祖母。”
“跪下。”
嬴政一愣,随即依言跪了下去。
没有蒲团,没有垫子,膝盖磕在冰冷的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