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那目光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冷冽而犀利,却又在深处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政儿,秦国有多大,你可知晓?”
嬴政抬起头:“荆、巴、蜀、汉中、宛、郢、南郡、上郡、河东、太原、上党——”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东至荥阳,灭二周,置三川郡。秦地之大,纵横千里,带甲百万。”
“秦国厉害,还是赵国厉害?”
嬴政沉默了一瞬。这话若换了旁人听,大约要以为芈歆在犯糊涂——赵国早已被秦国打得抬不起头,这还需要问吗?可嬴政听懂了祖母话中的意思。
“赵国不行。”少年缓缓开口,“但秦国的敌人,不止赵国一个。”
芈歆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嬴政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火燃得更亮了:“六国还在。关东之地,尚不在秦国囊中。没有一统天下之前,秦国便没有一刻能歇下来。”
“说得好。”
芈歆蹲下身,目光与少年平齐,一字一句像烙铁烫在皮肉上:“你父王将这么大的秦国交给你,不是让你享福的。秦法、秦制、秦威,哪一样都容不得一个平庸无能的君王。祖母老了,秦国百万甲士、五百万黔首,你要扛得起,撑得住。往后,我不在的时候——”
“祖母要一直在。”
芈歆沉默下来,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倔强的脸。
有什么一直在翻涌,梗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像万千兵马在心里奔腾。
“好。”她声音很轻,像是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祖母一直在。”
祖孙之间,再没有言语。
窗外,咸阳宫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章台殿书房的那一盏最亮——那是嬴政读书习字的地方。
灯不灭,希望就在。
二更天,华阳宫偏殿的烛火燃得正旺。
芈辰最先至。便服外罩黑斗篷,领口露出甲片——在华阳宫亦不卸甲。执掌禁军多年,鬓边已生白发。蒙骜年五十六,须发半白,腰悬昭襄王所赐旧剑。历三朝,功高盖世却从不居功自傲。王陵年逾六十,虎背熊腰,目光锐利如鹰。性刚直,进门带秋风,烛火为之一晃。
“太后。”三人拱手行礼。
落座后,阿箩奉上热汤,便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芈歆坐在竹帘之后。
“三位爱卿深夜来此,妾身先谢过了。”她的声音从帘后传出,不高不低,稳得像一潭死水,“大王崩逝,新君当立。今 夜只议一事——平稳过渡。”
芈辰微微颔首。蒙骜捋了捋胡须。王陵端坐,目光直视竹帘。
“眼下朝局,诸位心里都有数。”芈歆继续说,“吕相国总领朝政,位高权重,门客三千,朝中半数以上的官员都出自他的门下。新君年幼,若无人制衡,长此以往……”
她没有把话说完。
帘外三人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蒙骜率先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太后所言极是。吕相国之才,臣不否认。当年先王能归秦即位,吕相国居功至伟。但此人权力欲极强,若无人牵制,恐非社稷之福。”
王陵接话,语速很快:“臣早就想说这话了!吕不韦一个商人出身,仗着拥立之功,封侯拜相也就罢了,居然还让太子叫他‘仲父’——哪有国君认一个商人为父的?”
芈辰一直沉默,此刻才开口:“问题是,谁来制衡?朝中能跟吕相国抗衡的人,不多。”
芈歆等的就是这句话。
“妾身想召回一个人。”她说,“一年前罢免的太尉,蔡泽。”
此言一出,帘外三人同时一怔。
蒙骜捋胡须的手停住了。王陵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又忍住了。芈辰则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帘后的方向。
“蔡泽?”蒙骜缓缓重复这个名字,“此人确是人才。当年昭襄王晚年,范雎失势,蔡泽一言而代之为相,足见其辩才与谋略。但——”
他顿了顿:“太后应记得,一年前张靖贪墨案,蔡泽身为太尉,对部将张靖克扣边军粮饷一事失察,虽非主谋,但难辞其咎。先王震怒之下,罢其太尉之职,令其归田。此事朝野皆知,若贸然召回,只怕……”
“只怕有人说太后徇私。”芈辰替他把话说完。
芈歆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转向王陵。
王陵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臣也听说了张靖案。那些贪墨的证据,臣看过,确实是真的。张靖克扣粮饷、私卖军械,数额巨大,按律当斩。蔡泽身为太尉,主管军政,张靖是他的直属部将,说不知情,谁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蔡泽此人,臣也打过交道。他治军虽不算严,但并非贪墨之人。张靖案发后,蔡泽主动上 书请罪,交出了太尉印绶,没有一句辩解。这一点,臣是佩服的。”
蒙骜点了点头:“王将军说得公允。失察是真,但蔡泽本人并无贪墨之举。若论过失,罪不至永不叙用。”
芈辰忽然问:“太后召回蔡泽,想给他什么职位?”
芈歆的声音从帘后传出,平静而笃定:“太尉。”
三个字,掷地有声。
蒙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手指叩着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王陵端起热汤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芈辰则深深看了帘后一眼,没有立刻表态。
偏殿里只剩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太后,”蒙骜终于开口,语速很慢,“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蒙将军请说。”
“太后召回蔡泽,用意臣明白——制衡吕相国。但蔡泽此人,才干是有,却未必是吕相国的对手。吕不韦纵横商界多年,又在朝中经营了十余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蔡泽一个被罢免一年的燕国人,凭什么跟他斗?”
蒙骜说得直白,话里却没有恶意。他是老将,对朝堂上的权力斗争并不热衷,但他见识过太多大风大浪,知道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
王陵也道:“臣附议。蔡泽确实有才,但他离开朝堂一年,朝中局势早已变了。吕不韦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太后若只给他一个太尉的头衔,让他赤手空拳去跟吕不韦斗,那不是帮他,是害他。”
芈辰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忽然开口:“太后召我们来,想必已经有了计较。”
竹帘后,芈歆轻轻笑了笑。
“三位将军的顾虑,妾身都想到了。”她说,“召回蔡泽,不是为了让他跟吕不韦斗——至少现在不是。妾身要的,是在朝中多一个声音。吕不韦的势力再大,朝堂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太尉掌兵权,御史大夫掌监察,丞相掌政务。三权分立,各司其职,这是昭襄王定下的规矩。”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一年前蔡泽被罢,太尉一职一直空缺。兵权尽数落在吕氏门生之手。长此以往,若吕不韦有心,这咸阳城的兵符还姓不姓嬴,恐怕就难说了。”
此言一出,帘外三人同时变了脸色。
蒙骜猛地坐直了身体,王陵“啪”的一声将汤碗放在案上,芈辰则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太后,”蒙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惊怒,“您是说——”
“妾身什么都没说。”芈歆打断了他,“妾身只是说——太尉不可久缺。蔡泽虽有过失,但才干卓著,且在朝中根基不深,不会结党营私。召回他,一则补太尉之缺,二则让他戴罪立功,三则——”
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帘外三人能听见:“向天下人表明,新朝用人,不论出身,不论过往,唯才是举。哪怕是罢免之臣,只要有真才实学,就有重新起用的机会。这对稳定人心,大有裨益。”
帘外三人沉默了。
蒙骜垂着眼帘,手指停止了叩击。王陵皱着眉头,在权衡利弊。芈辰缓缓松开了剑柄,微微点了点头。
“太后说得有理。”蒙骜终于说,“只是——张靖贪墨案证据确凿,蔡泽失察也是事实。若太后要召回他,总得有个说法。否则,朝中那些御史言官,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芈歆早已想好了对策。
“此事好办。”她说,“张靖贪墨一案,主犯已伏诛,从犯也已处理妥当。蔡泽作为上官,虽有失察之过,但已主动请罪、交还印绶,其过失已受到惩处。如今新君即位,大赦天下,起用一些有才干、有悔过之心的旧臣,本是题中应有之义。”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了,蔡泽当年代范雎为相,为秦国立下过不少功劳。昭襄王在世时,对他颇为倚重。若他从此埋没田亩间,岂不可惜?”
王陵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太后这么说,臣无异议。蔡泽此人,臣虽不熟,但也听说过他的本事。只要太后觉得合适,臣附议。”
蒙骜也点了头:“臣附议。不过——臣有一言,不知太后愿不愿听。”
“将军请讲。”
“蔡泽回朝后,太后须让他明白,他回来不是为了私斗,是为了国事。若他有半点结党营私、以权谋私之举,臣第一个不答应。”
芈歆在帘后微微一笑:“蒙将军放心。这话,妾身会亲自跟他说。”
芈辰忽然开口:“太后,臣还有一事。蔡泽召回后,太尉府的人事、兵符的交接,都需要稳妥安排。吕不韦那里,只怕不会轻易放手。”
“这就要劳烦芈将军了。”芈歆说,“蔡泽未回朝之前,兵符仍由你暂管。等他回朝复职,你亲自将兵符交到他手上。”
芈辰深深叩首:“臣遵命。”
三更已过,偏殿的烛火换了一次。
芈歆站起身,从帘后走出来。这是她今夜第一次以真容面对三人。素白的深衣,鬓边的白绢花,红肿的眼皮,苍白的脸色——她看起来比三日前老了十岁。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两团燃在寒夜里的火。
“三位将军,”她说,“今夜之事,出妾身之口,入三位之耳。在蔡泽回朝之前,不得泄露半句。”
三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臣等明白。”
蒙骜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看着芈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太后,保重。”
芈歆微微颔首:“将军也保重。”
王陵紧随其后,走到门口时忽然说:“太后,臣以前对楚系多有微词,是臣浅薄了。以后太后但凡有吩咐,臣万死不辞。”
说罢,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芈辰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看着芈歆,欲言又止。
“大哥,”芈歆忽然用了旧时的称呼,“你有话要说?”
芈辰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二妹,你太累了。子楚走了,政儿还小,朝中一堆烂摊子……你扛得住吗?”
芈歆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暖意。
“扛不住也得扛。”她说,“秦国要一统,不能乱。这些话,当年我在咸阳宫对着昭襄王说过,后来对着安国君说过,再后来对着子楚说过——现在,我要对自己说了。”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放心吧,哥哥。我没有那么容易被压垮。”
芈辰看着她,眼眶微红,却什么也没说。他拱了拱手,转身走入夜色中。
芈歆回到书房时,已经快四更天了。
窗外,咸阳宫万籁俱寂。远处的章台殿,嬴政书房的灯火还亮着。那孩子,今夜大概又要读到天亮。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路还长,但她已经走了这么远,不怕了。
窗外,晨光微熹。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咸阳宫九重门,一重又一重地关上了。
长夜漫漫,然天终将明。
【章末注】
时:庄襄王三年(公元前247年)秋八月
地:咸阳宫章台殿暖阁、章台殿偏殿、华阳宫
人:芈歆、子楚、嬴政、芈嫚、夏姬、赵姬、魏夫人、程邈、阿箩、芈辰、蒙骜、王陵
事:庄襄王子楚病笃弥留,临终将年幼的嬴政托付于华阳太后;华阳太后以祖母亲情守护新君,于朝局暗流涌动之际稳住局面,并暗中布局召回蔡泽以制衡吕不韦
史:秦庄襄王子楚于公元前247年崩,在位三年;嬴政即位,时年十三岁(本章沿用前文角色年龄设定作十岁,以突出幼主临朝主题)。史载华阳太后于嬴政即位初期确曾参与军政决策,为始皇帝早年重要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