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元年,春。
咸阳宫的晨钟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敲响。不是因为节令变了,是因为新君每日寅时三刻便起身读书。太傅说这是上古圣君之道,鸡鸣而起,孳孳为善。十三岁的秦王听了,只淡淡说了句:“寡人没有时间等鸡叫。”
章台宫的书房还亮着灯。
芈嫚轻手轻脚地往铜炉里添了一块兽炭,回头看了一眼端坐在案前的少年。玄色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正借着雁鱼灯的微光,一字一句读着竹简上的《韩非子·五蠹》。他的身量比同龄人高出一截,但困意上来时,眼皮还是会打架。
他已经读了半个时辰,竹简上的字越来越模糊。用力眨了眨眼,又揉了揉太阳穴,可困意像潮水般涌来。头一点,猛地一沉——惊醒了,手中的竹简差点滑落。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铜盆边,用凉水泼了泼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清醒了些。重新坐回案前,继续读。
门外,华阳太后芈歆已经站了一会儿。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深衣,外罩白狐裘披风,晨光从窗棂缝隙照在她脸上。
她没有进去,只是对芈嫚摆了摆手,转身回了自己的暖阁。
“让他读。”她轻声对阿箩说,“生在王家,就得吃这个苦。”
芈嫚送参汤进来的时候,嬴政正伏在案前批阅奏章。她没让人通报,轻手轻脚地走到侧旁,将手里捧着的衣物放在榻上。是一套新制的寝衣,玄色细绢面,里衬絮了一层薄绵,针脚细密齐整。
“大王,”芈嫚开口,声音不高,“该歇了。”
嬴政抬起头,搁下笔,起身行了一礼:“嫚祖母。”
芈嫚笑着摆摆手,拿起那件寝衣抖开,在他身前比了比。衣长堪堪到脚踝,袖口却空出一小截——她微微一愣,随即笑得更深了。
“又长高了。”她说着,目光落在一旁矮几上搭着的旧寝衣。那是去年做的,袖口磨起了毛边,衣领洗得泛白,袖子短了足足两寸,露出一截少年细瘦的手腕。
“这件旧的穿不上,也太旧了。”芈嫚将旧衣拿起来叠好,“奴婢让人收起来,改一改,兴许还能做件小衣。”
嬴政看了一眼那件旧衣,没有说话。那是前年太后祖母让阿箩做的,他穿了整整一个冬天。袖口的毛边是伏案写字时磨出来的,前襟的褶皱是跪坐时压出来的。
他忽然觉得有些舍不得。
“嫚祖母费心了。”他说。
芈嫚摇摇头:“大王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她将新寝衣叠好放在案角,又看了一眼摊开的竹简,“今晚还读?”
“还有三卷。”
“那奴婢让人温一盏羊乳搁在外头。”
“谢谢嫚祖母。”
芈嫚点点头,抱着旧衣往外走。走到门口,忽又回头。烛光映着少年的侧脸,眉目已经渐渐长开,下颌线绷得很紧。她看了片刻,轻声道:“大王,早些歇息。”
嬴政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但他的手停了一瞬。
卯时三刻,咸阳宫大殿。
文武百官按班次肃立。十一岁的秦王端坐御座,冕旒后的眼睛沉静如水。华阳太后依旧坐在竹帘后,但今日她没有开口,只是在帘后静静听着。
今日议的是河东旱灾赈济之事。河东郡守急报昨日傍晚送达:去冬无雪,今春无雨,麦苗枯死大半,已有饥民开始逃荒。请求拨粮十万石,减免赋税。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大王,去年巴蜀粮道修缮,国库已拨出大笔钱粮。今岁春耕在即,处处要用钱。若再拨十万石,恐怕……”
“恐怕什么?”嬴政的声音不高。
“恐怕国库空虚,影响军需。”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太后祖母说的话:“每日朝堂,你坐前面。祖母在帘后,不会替你说一个字。你自己拿主意,说错了也不要紧——说错了,祖母替你圆。但你不能不说。”
殿中安静了一瞬。
御座上的少年嬴政冕旒微动,目光掠过群臣,最后落在户部尚书身上。户部尚书,是嬴氏疏族,掌国库已有五年,做事一向谨慎,谨慎到了有些畏缩的地步。
“拨粮赈灾,十万石够不够?”嬴政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大殿。
户部尚书出列,躬身,额上已沁出细汗:“大王,十万石……怕是太多了。去年巴蜀粮道修缮,国库拨出大笔钱粮,今岁春耕在即,处处要用钱。若再拨十万石,恐怕……”
“恐怕什么?”嬴政的语气没有起伏,目光却沉了下来。
“恐怕国库空虚,影响军需。”
殿中嗡嗡声起。几位朝臣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嬴政没有急着开口,右手搭在御座扶手上,指节微微收紧——他在等。
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旁人几乎听不见,嬴政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改了口:“寡人是问,十万石太多,那五万石呢?”
户部尚书一怔,眼珠子转了两转,似在飞快盘算。片刻后,他擦了擦额角的汗:“五万石……勉强可以。只是运力……”
“运力户部自己想办法。”嬴政打断他,目光已转向吕不韦,“仲父以为如何?”
吕不韦出列。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深衣,腰佩玉带,步履从容,丝毫不见仓促。先向御座拱手,又向竹帘方向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大王,”他不慌不忙地开口,“臣想起一桩旧事。先王初即位时,关中遭旱,群臣争论不休,有主张先核查的,有主张立刻赈济的。先王最后采纳了魏冉的建议——先核查,后赈济。结果那一年,核查用了快一个月,等粮食运到,已经饿死了三千人。”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可殿中每一双耳朵都听出了那话里的分量。
“臣不是说不该核查。”吕不韦顿了顿,目光平视御座上的少年,“而是说——核查要快。若拖上一个月,河东的灾民等不起。臣建议,遣御史星夜兼程,十日之内必须回来。若逾期,以贻误战机论处。”
殿内微微一静。
嬴政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与吕不韦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碰,没有火花,只有一种无声的较量。他听出了那话里的刺——“先王初即位”是暗示他年幼无知,“饿死了三千人”是威胁。祖母说过,老臣敲打少年君王,最常用的就是这一招。
他想发怒,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但他忍住了。
他转向司空马。
司空马曾是吕不韦的门客,后被举荐为长史,但在朝中根基尚浅。被秦王一点名,他微微一怔,随即出列,拱手道:“大王,臣以为,可先拨五万石应急,同时遣御史核查。五万石够撑一个月,一个月内核查结果出来,再决定后续拨粮数目。若核查结果确实严重,再补拨不迟。这样既不耽误赈济,也不至于浪费国库。”
嬴政点了点头。司空马的提议四平八稳,既给了吕不韦面子,又给了户部台阶,还不得罪任何人——这是吕不韦门下惯用的风格。
“就这么办。”嬴政的声音稳了下来,“户部先拨五万石,御史台遣人星夜赴河东核查,限十日。仲父总领其事。”
吕不韦躬身:“臣遵旨。”
群臣齐齐低头:“大王英明。”
帘后,芈歆微微点头。从她的角度,正好看见嬴政的手从御座扶手上缓缓松开,指节泛白——那是用力克制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出声,只是在心里说:好孩子。
散朝后,嬴政跟着芈歆去了华阳宫的书房。这是祖孙二人每日的惯例——朝会一毕,芈歆便指点大王今日得失。
芈歆在软榻上坐下,接过阿箩递上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温度刚好,是她惯喝的楚地茶,微苦,回味却长。她抬眼看向对面——嬴政已在蒲席上跪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只有在祖母面前,他的脸上才会褪去朝堂上那层冷峻,露出几分少年人该有的认真。可那认真也不像寻常少年——寻常少年跪不了多久便要扭动,他却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今日做得不错。”芈歆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能沉住气。”
嬴政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算是领了这句夸奖。他知道祖母的话还没说完——每次朝会后的点评,从来不会只是一句“不错”就结束。
果然,芈歆顿了顿,又道:“吕不韦拿昭襄王压你,你没有当场翻脸,这比什么都强。你知道多少人栽在‘忍不住’三个字上?”她看了他一眼,“当年范雎发难,你爷爷就差点忍不住。”
嬴政抬起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该不该问。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在朝堂上轻了许多:“祖母,孙儿有一事想问。”
“政儿只管说。”
“吕不韦今日提到昭襄王,孙儿很想反驳他。他说‘饿死了三千人’,是在威胁孙儿。孙儿忍住了——可孙儿想知道,忍住之后呢?”
芈歆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兰花上。兰花已经谢了,枝头冒出些嫩绿的新芽,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嫩。
“你忍住了,就是对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就是要看你发怒。你一发怒,他就知道你怕什么。一个人只要被人知道怕什么,就离被人拿捏不远了。”
嬴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小动作,芈歆早就注意到了。
“那孙儿什么时候才能反驳他?”他问。
芈歆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温和,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老匠人在打量一件尚未成型的器物,思量着下一刀该落在哪里。
“等你有了反驳的能力。”她说,一字一句,“等你对朝政比他更熟,等你在军中有了自己的人,等你的王位坐稳了——到那时候,你想怎么反驳,就怎么反驳。”
殿中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鸟雀啁啾,衬得这安静越发沉实。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光。那不是少年人听见“将来”时的兴奋,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被埋进土里,终于等到了第一场雨。
“孙儿明白了。”他说,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祖母为什么明明可以动吕不韦,却还留着他。因为他在替孙儿做事。等孙儿长大了,他做的事,就是孙儿的事。”
芈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像是默认,又像是在等他自己想得更深。
过了一会,她换了个话题:“今日朝堂上,司空马建议立刻拨粮,你觉得他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