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想了想:“他想在孙儿面前立功。”
“还有呢?”
嬴政又想了想:“还有……他可能真的怕河东百姓饿死。他是燕国人,来秦不久,根基不深,想在朝中立足,自然要多出力。但也不是全无私心。”
华阳微微颔首:“吕不韦说先核查,你觉得他是为了什么?”
“他想试探孙儿,也想在孙儿面前显他的稳重。‘先核查’三个字,说出来就比‘立刻拨粮’显得老成持重。”
“还有呢?”
嬴政一怔,眉间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他仔细回想吕不韦在朝堂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
“还有——他说的‘先核查’有没有道理?”
芈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嬴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如果河东的灾情没有郡守报的那么重,先核查就能帮朝廷省下几万石粮。他的提议,不全是为了自己,也不全是为了试探孙儿——他说的办法,确实可行。”
他说完,抬眼看着芈歆。
芈歆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圈涟漪。
“看人,要看两面。”她说,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像落在玉盘上,清脆分明,“司空马有私心,也有公义。吕不韦有算计,也有务实。你只看坏的一面,会变成多疑的暴君;只看好的一面,会变成被人骗的昏君。你要学会——在两面之间,找到 那条线。”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那里,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把祖母的每一个字都吸进去,慢慢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芈歆身边。少年的身量已经快到她的肩膀了,再过一两年,怕是要比她高出半个头。
“祖母,”他说,声音不大,却很笃定,“孙儿会找到的。”
芈歆抬起头,看着他。晨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少年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宫的兰台殿里,自己也曾这样站在宣太后面前,听着那些当时似懂非懂、后来才知金贵的话。
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好。”她说,“祖母等着。”
散朝后,吕不韦回到相国府,屏退左右,独坐书房。
他从袖中取出那方文信侯金印,放在案上,看了很久。今日朝堂上,嬴政的表现让他意外——十一岁的少年,能忍住怒气,还能借司空马之口化解他的试探。这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城府。
他想起帘后那道沉默的身影。
“华阳太后,”他低声说,“你把他教得太好了。”
司空马端着茶进来:“相国,大王今日……”
“大王今日表现得很好。”吕不韦打断他,将金印收入袖中,“好到让我有点意外。传话下去,近期都收敛些。不要给太后留下把柄。大王那边,继续示好,但不要太明显。”
司空马躬身:“诺。”
吕不韦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笑了笑。等。他等得起。
亥时三刻,华阳宫的书房里,灯火还亮着。
嬴政没有回寝宫,而是来到华阳宫陪祖母。芈歆坐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一卷竹简,却没有在看——她在看孙儿。
烛光下,少年的侧脸棱角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划动,一字一句地读,偶尔停下来皱眉思考。
“祖母,”他忽然开口,“孙儿今日读《韩非子·五蠹》,有一处不解。”
“说来听听。”
“韩非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可吕不韦门下养着三千门客,既有儒生,也有侠士。他明知这些人会乱法犯禁,为什么还要养着他们?”
芈歆放下竹简,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因为他需要他们。吕不韦是商人出身,在朝中没有根基。他需要这些门客替他造势,替他说话,替他网罗天下人才。那些人吃他的饭,拿他的钱,自然要替他办事。”
嬴政点点头:“那孙儿该怎么办?也养士吗?”
“不。”华阳摇头,“你是王。王不需要养士,王只需要用人。养士是臣子的事,用人是君王的事。你要做的,不是赶走吕不韦的门客,而是让他们知道——他们效忠的不应该是吕不韦,而是秦国,是你。等他们明白了这一点,他们自然就是你的臣子。你以为他们在为自己做事,其实,他们都在为你做事。”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孙儿明白了。”
芈歆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夜风裹着兰草的清香吹进来,凉丝丝的。
“政儿,你比祖母想象的还要聪明。”她说,“但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帝王之术,学一辈子都学不完。”
嬴政起身,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清冷的光辉洒在庭院里,洒在那丛兰草上。兰花已谢,枝头却冒出嫩绿的新芽。
“祖母,”嬴政忽然问,“您当年从北宫来华阳宫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芈歆沉默了片刻。
“没有。”她说,“那时候,祖母的祖母——宣太后已经不在了。老秦王,也就是你的太爷爷,忌惮楚国芈氏……我最初 只想活下去。后来想活得好一点。再后来,想护住身边的人。一步一步,不知不觉,就到了今天。”
她转过头,看着嬴政:
“政儿,你也要一步一步走。不要急,不要怕,不要回头。你是王,是秦国的王,是天下人的王。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千千万万人的生死。所以你要慎之又慎,稳之又稳,但该出手时,绝不能犹豫。”
嬴政重重地点了点头。
同一时刻,咸阳宫的另一侧,甘泉宫的灯火比华阳宫暗得多。
赵姬不喜欢太亮。她说亮堂堂的宫殿像牢房,每一盏灯都是一只眼睛,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所以甘泉宫的烛火永远只点一半,纱帷永远垂到地面,影影绰绰的,像隔了一层永远散不尽的雾。
今日她又喝了不少。
酒是上好的赵国烈酒,辛辣醇烈,入口像吞了一团火。这酒市面上买不到,是嫪毐托人从旧国故地偷偷带进来的。
说起嫪毐,当年吕不韦遣他护送赵姬母子从邯郸返回咸阳,也算立了功劳。按说领了赏赐便该离去,可他却留在了相府,成了一名门客。他生得高大俊美,又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在相府时便颇得吕不韦青眼。庄襄王驾崩后,赵姬寡居甘泉宫,吕 不韦与她旧情难断,又怕事情败露惹来祸患,便想了个替身之计。他将嫪毐假充宦官送入宫中——只拔去须眉,不行腐刑,瞒 过了太医和守门内侍的眼睛。
入宫不过数月,嫪毐便从一介假宦升至甘泉宫总管,成了赵姬最信任的人。
宫人们只看见,每次嫪毐当值,太后的脾气就好了几分,酒也喝得少了些。可今日不知为何,她又喝了许多。
嫪毐跪在一旁,替她斟酒,动作轻而稳,垂着眼,不说话。
赵姬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辛辣烧过喉咙,眼眶泛红:“这宫里,也就你这酒还有点意思。”
她将酒盏重重搁在案上,酒液溅出,洇湿了袖口。
“本以为成了王后能过得好些,谁知道帘后那个女人提倡节俭,甘泉宫开支减了一半。昨日去请安,还说要我注意仪表,不可奢靡。”
她越说越气:“政儿是我嫡亲的孩儿,眼里却只有帘子后面的女人,哪里还有我这个母亲?朝堂上的事,从不与我说;封 赏百官,也不问我意见。我这个太后,当得跟囚徒似的!”
嫪毐跪着靠近,压低声音:“太后,大王还小,朝政都在吕不韦和华阳太后手里。两个人,不可能永远一条心。臣听说,大王对‘仲父’二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太后只需等——等机会来了,自然有太后的位置。”
赵姬盯着他:“你确定?”
“臣确定。”嫪毐垂首。
赵姬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我等。但我不想等太久。”
嫪毐没有再说话。窗外,夜色深沉。甘泉宫的灯火摇曳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
嬴政走后,华阳独坐在书房里。
案上的烛火跳了跳,爆出一朵灯花。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残存的兰花香——窗外那颗兰花,枝干 上已经冒出了几个小小的花苞。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会开的。”
她关上窗,吹灭烛火。远处,章台殿的灯还亮着——那是嬴政读书的地方。
灯还亮着。
【章末注】
时:秦王政元年(公元前246年),春
地:咸阳宫章台殿、华阳宫、大殿、相国府、甘泉宫
人:芈歆(华阳太后)——教导少年秦王“看人看两面”,以含蓄方式点拨其心智;嬴政——在祖母教导下学习为君之道,有困倦、有试错、有早慧;芈嫚——细心照料嬴政起居,送寝衣一幕体现温情;吕不韦——以典故试探新君,在相府中从容布局;司空马——吕不韦门客,初露头角;赵姬——借酒消愁,与嫪毐密谋;嫪毐——假宦官,暗藏祸心
史:秦王政元年,嬴政十三岁即位,符合《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华阳太后与吕不韦共同摄政;司空马此时为吕不韦门客,尚未显达;赵姬与嫪毐的关系此时已开始发展,为后来的嫪毐之乱埋下伏笔。蔡泽于秦王政元年被起用复为太尉,制衡吕不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