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三年,秋。
天还没亮,章台殿前的九十九级玉阶就铺满了落叶。宫人们连夜清扫了三遍,可晨风一过,又是金灿灿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嬴政即位已经三年了。
十三岁的秦王站在丹墀之下,仰头望着那座殿宇。冕冠尚未加,他只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深衣,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却已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秋风拂过鬓边碎发,那双眼睛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数月前,蔡泽因年迈辞去太傅之职。这位曾以一言代范雎为相的老臣,请辞前给嬴政留下一卷手抄的《韩非子》,扉页上只写了四个字:“藏锋于鞘。”嬴政当时不解,如今站在丹墀之下,忽然觉得明白了些什么。
吕不韦忙于朝政,无暇授业。华阳太后便重新安排了少年秦王的课业——她将蒙骜的两个孙子召入宫中,与嬴政一同读书。蒙恬年长两岁,沉稳寡言,练剑时从不偷懒;蒙毅机敏善辩,背起书来琅琅上口。兄弟二人一文一武,成了嬴政最早的伴读。三人同吃同住,虽不敢称兄弟,情分却一日深过一日。
武艺请了老将军王陵教导。王陵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教起剑术来毫不含糊。第一堂课便对嬴政说:“大王,老臣不敢把您当大王,只当是个学剑的孩子。剑不认人,只认功夫。”嬴政听了,默默点头。从那天起,每日寅时起身,先练半个时辰剑,再去读书。手上的茧磨破了一层又一层,他从没吭过一声。
至于学问,华阳请了关中大儒姬昊入宫。
姬昊年近五十,博通经史,最擅讲《左氏春秋》。他讲史不讲故事,专讲兴亡之道、君臣之义。讲到郑庄公“克段于鄢”时,他问嬴政:“大王觉得,郑伯做得对么?”
嬴政想了很久,说:“对,也不对。”
姬昊挑眉:“愿闻其详。”
“郑伯纵容共叔段,让他一步一步走到谋反的边缘,然后名正言顺地除掉他。手段高明,对。”嬴政顿了顿,“可他毕竟是兄长,共叔段毕竟是弟弟。以算计对骨肉,怎么说都不算全对。”
姬昊笑了,从此更加用心。嬴政起初觉得枯燥,听久了却渐渐入了门。
可芈歆觉得不够。
一日课后,她将姬昊召到华阳宫,开门见山:“姬先生,《春秋》讲君臣大义,固然重要。但秦国要一统天下,靠的不是仁义道德。你该给大王讲《商君书》了。”
姬昊一怔,躬身道:“太后,《商君书》讲法治、讲农战、讲赏罚,确实切中时务。只是大王年纪尚轻,老臣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他只听进了‘法’字,没听进‘术’字。”
芈歆看了他一眼:“那就看先生的讲法了。”
姬昊领命,从次日开始,在每日的经史课业之外,加讲《商君书》。
第一堂课,讲的是《更法》篇。
姬昊端坐案前,手捧竹简,一字一句念道:“疑事无成,疑行无功。”
他放下竹简,看着嬴政:“大王,商鞅对秦孝公说这句话,是在劝孝公变法。变法之前,朝堂上争论了三天三夜,甘龙、杜挚反对,说‘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商鞅说,疑事无成,疑行无功——犹豫不决,什么都做不成。”
嬴政听着,没有插话。
姬昊又道:“商鞅还说,‘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意思是,没有一成不变的规矩。该变的时候,就要变。”
嬴政忽然开口:“那先生觉得,秦国现在该变什么?”
姬昊一愣,没想到他会反问。
嬴政不等他回答,继续说:“寡人读了《更法》,觉得商鞅说得对。可寡人也在想——商鞅变了法,秦国强了。可商鞅最后怎么样了?车裂。”
殿内安静了一瞬。
姬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大王问得好。商鞅变法,秦国富强,可商鞅本人得罪了太多人——宗室恨他,贵族怨他,连太子都被他处置过。孝公一死,旧势力反扑,商鞅自然没有好下场。”
他看着嬴政,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赞赏:“大王能想到这一层,说明大王不只是看书,还在想书后面的东西。商鞅的悲剧,不在于他的法不好,而在于他只立法,不立人。他只靠孝公一个人的信任,没有在朝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孝公一死,他就像树没了根,风一吹就倒。”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二堂课,讲《赏刑》篇。
姬昊念道:“圣人之为国也,壹赏,壹刑,壹教。”
他解释道:“壹赏,就是赏赐只给有功之人,不给无功之人。壹刑,就是刑罚不分贵贱,上至大夫,下至庶民,一视同仁。”
嬴政忽然说:“壹刑不分贵贱——那寡人的宗亲犯法,也要受罚?”
姬昊一怔:“按理说,是。”
“那若是寡人的至亲呢?”
姬昊沉默了片刻:“大王,商君书的理论,是法不阿贵。可实际操作中——”
“实际操作中,就不一定了。”嬴政替他说完了。
姬昊苦笑:“大王明鉴。”
嬴政又问:“那‘壹赏’呢?有功才赏——可朝堂上那些老臣,明明没什么功劳,却占着高位,拿着厚禄。寡人要是按商 君书来,是不是要把他们都赶走?”
姬昊斟酌着措辞:“赶走……倒也不必。商君书说的是原则,实际操作要讲策略。一下子得罪太多人,法就推不下去了。商鞅 当年也是先从一两个案子入手,慢慢推开,不是一把火烧光。”
嬴政点了点头:“所以商君书是剑,但不能出鞘太快。出鞘太快,剑会断。”
姬昊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道:“大王说得是。”
第三堂课,讲《开塞》篇。
姬昊念道:“刑生力,力生强,强生威,威生德。”
他正要解释,嬴政忽然打断他:“先生,寡人有一事不解。”
“大王请讲。”
“商鞅说‘刑生力’,意思是靠刑罚让人去种地、打仗,国家才有力量。可寡人读《韩非子》,韩非说‘明主之道,使智者尽其虑’,意思是让聪明人自愿出主意,而不是被逼着出主意。一个是被迫,一个是自愿,哪个对?”
姬昊沉吟片刻:“大王这个问题,问到了根本。商鞅的方法,见效快,但根基浅;韩非的方法,见效慢,但根基深。商鞅靠的是‘驱民’——用赏罚把人赶到农战上去;韩非靠的是‘用术’——让人才心甘情愿为君主效力。”
他顿了顿:“秦国能一统天下,靠的是商鞅,也靠韩非。没有商鞅,秦国没有力量;没有韩非,秦国没有智慧。”
嬴政想了想,又说:“可寡人觉得,商鞅也好,韩非也好,他们都是臣子,不是君王。他们说的,是怎么当臣子,不是怎么当君王。”
姬昊一愣,随即笑了:“大王说得对。商鞅和韩非,一辈子都是臣子。他们写的书,是从臣子的角度看君王。大王是君王,应该从君王的角度看他们。”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光:“那先生能不能教寡人,怎么从君王的角度看?”
姬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个问题,老臣教不了。”
嬴政一怔:“为什么?”
“因为老臣也是臣子。”姬昊看着他,“大王要让老臣从臣子的角度教君王怎么当君王,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殿内安静了一瞬。
嬴政忽然笑了——那是他少有的笑,少年人的笑,带着一点狡黠,一点得意。
“先生教不了,寡人自己学。学完了,寡人来教先生。”
姬昊愣了一下,随即伏地叩首:“老臣……恭候大王赐教。”
课后,姬昊来华阳宫复命。
芈歆正在批阅奏章,头也没抬:“他学得怎么样?”
姬昊躬身:“太后,大王……比老臣想象的还要聪明。”
“说细些。”
“老臣讲《商君书》,大王每一个问题都问到要害。他问商鞅为什么被车裂,问宗亲犯法能不能罚,问商鞅和韩非哪个对 ——这些问题,很多学了十几年的人都问不出来。”
芈歆放下笔,抬起头:“那他有没有说,商君书有什么不好?”
姬昊想了想:“大王没有说不好。他只说,商鞅是臣子,不是君王。商君书是臣子写的,要换一个角度看。”
芈歆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倒是会挑毛病。”
姬昊又道:“太后,老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大王的天资,远超常人。只是……他的心思太沉,想得太深。老臣担心,他想得太多了,反而会畏首畏尾。”
华阳看着他,目光平静:“先生放心。政儿不是那种人。他想了,就会做。只是现在——”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是现在,他还太小。
姬昊没有追问,躬身告退。
此外,芈辰还从新入宫的宦者中挑了一个十岁的少年,送到嬴政身边做近侍。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手脚麻利,名叫赵高。芈辰特意交代:“大王身边需要个机灵的。”嬴政看了赵高一眼,只说了句:“留下吧。”赵高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 三个头,从此便跟在了嬴政身边。
读书、习武、听政,日复一日。少年秦王在章台殿的晨钟暮鼓中,慢慢长了起来。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下颌线变得分明。只有在祖母面前,他才会偶尔露出孩子气——比如嫌冠太重,比如偷偷把苦药倒进花盆里。
“大王,该上朝了。”侍中赵高低声道。
嬴政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殿宇,落在华阳宫的方向。昨夜他去请安,祖母正在批阅边关粮草奏报。临行前,只说了两句话:“记住,你是王。要沉得住气,要稳得住神。”
他深吸一口气,迈上第一级台阶。每一步都不疾不徐——这是祖母教的,步子太大则躁,太小则怯。玄色衣袖拂过阶上落叶,带起细碎的簌簌声。
卯时三刻,咸阳宫大殿。
文武百官按班次肃立。华阳太后坐在湘妃竹帘之后——那帘子从外往里看只能见个人影,从里往外看却清清楚楚。她今天没有戴朝冠,只用一枚青玉凤簪绾发,那是宣太后的旧物。帘幕两侧,两名史官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空白的简牍。
嬴政坐上御座,冕旒后的眼睛沉静如水。
殿门大开,群臣鱼贯而入。吕不韦站在文官首位,深紫朝服衬得他面色如玉,垂着眼皮,一言不发。蔡泽站在他身侧,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急躁。武官列中,蒙骜、王陵等老将甲胄鲜明,神情肃穆。
礼官唱完仪程,百官朝贺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少年秦王的面容在十二旒玉串后若隐若现。
朝议正式开始。
“启奏太后!”第一个出列的是老将军蒙骜,须发花白,声音却依旧洪亮如钟,“韩人无信!去岁趁我先王新丧、国政未稳之际,袭扰我宜阳,掠我边民三百余口,烧我粮仓三座!今岁关中大熟,韩军必恃天险而懈怠。臣请精兵三万,东出函谷,伐韩以雪前耻!”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低微的议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那道竹帘之上。
帘后,一片静默。臣工们只能听见自己细微的呼吸声,以及——帘后传来的,朱笔在砚台上轻轻润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
蔡泽出列。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可一旦站定,那双浑浊的老眼便亮了起来。
“太后,老臣有几句话。”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大殿,“今岁关中虽丰,但太仓存粟需优先越冬。去岁河东大旱,太仓已拨出不少储备。且严冬将至,士卒冬衣多有短缺。此时远征,将士们顶着寒风翻山越岭,粮草辎重耗费更多——不是不能打,是代价太大。不如待来年春暖再图进取。”
一攻一守,皆是老成谋国之论。
可朝堂上的人都知道,蔡泽不只是蔡泽。他是华阳太后特召回朝的——一个被吕不韦免了丞相又罢了太尉的人,能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吕不韦依旧垂着眼皮,连睫毛都没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