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坐在御座上,目光在蔡泽和吕不韦之间转了一转。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了。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帘后,芈歆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直接回答蒙骜,而是问:“户部,今岁太仓储粟几何?”
户部尚书出列,躬身道:“回太后,去岁河东大旱,太仓拨出赈粮八万石,后又调拨五万石支援巴蜀粮道修缮。今岁关中大熟,秋粮陆续入库,截至上月,太仓储粟共计可供军民两年之需。”
“两年是多少石?说仔细。”
户部尚书额上沁出细汗:“太仓定额储粟一百万石,今岁实存约六十七万石。加上各郡县常平仓,总计约八十万石。”
八十万石。殿中嗡嗡声又起。这个数字比往年少了近三成。
华阳转向蒙骜:“蒙将军,伐韩需多少粮草?”
蒙骜挺直腰背:“精兵三万,战马五千匹,民夫两万,粮草按三个月计——至少五万石。”
“五万石,加上冬衣、兵器、赏赐,总共多少?”
户部尚书又擦了擦汗:“约需钱帛折合三万金。”
殿内安静了一瞬。三万金,不是小数目。
芈歆又沉默了片刻。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伐韩之议,准。拨太府库帛五千匹,赶制冬衣三万领;开敖仓,调军粮五万石。”
蒙骜面露喜色,正要叩首谢恩,华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放得很轻:“蒙将军,散朝后留一下。”
蒙骜一怔,随即叩首:“诺!”
芈歆刚准了伐韩,宗正嬴隗便出列了。他是宗室老臣,脸色铁青。
“太后,老臣以为,伐韩不妥。先王新丧,国丧未除,此时兴兵,于礼不合。且今岁关中虽丰,去岁河东大旱,国库储备有限。若伐韩不利,反被六国所乘,后果不堪设想!”
芈歆在帘后静了一瞬。
“嬴大夫,依你之见,何时伐韩才合适?”
“至少等国丧期满。”
“三年之期将近。”华阳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等得起,六国等得起吗?”
帘后传来一声轻响——是玉尺敲在案上的声音。
嬴隗还想再争,却被身旁的蔡泽轻轻拉住了袖子。蔡泽微微摇头。嬴隗咬了咬牙,退回班列。
散朝后,蒙骜跪在帘外。
华阳屏退左右,只留阿箩在侧。她掀开竹帘一角,晨光照在她脸上,那脸上没有朝堂上的冷峻,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蒙将军,腊月之前,妾身要看到阳城的捷报。”
蒙骜伏地:“末将明白。若不能克,末将提头来见。”
“不用提头。”华阳放下掀帘的手,“妾身要的是阳城。将军的命,留着替秦国打下下一个城。”
蒙骜眼眶一热,重重叩首:“末将遵命!”
伐韩之事定下,接着是关中三郡郡守的联名上表,恳请减免今岁赋税三成以纾民困。
三个郡守并肩出列,手捧帛书,齐齐躬身。华阳的目光扫过他们——面色诚恳,眼底却藏着各自的算盘。
“准。”帘后的声音平静如水。
三位郡守面露喜色,正要谢恩,华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减税是朝廷的恩,你们领了恩,就得办事。明年春耕,若田地还荒着,百姓还饿着——国法不问你们减了多少税,只问你们这郡守是怎么当的。”
三位郡守脸上的喜色僵住了。为首的那位额头沁出汗珠,第二位喉结滚动了一下,第三位低下头,不敢看帘后的方向。
朝会将散,嬴政忽然开口。
“蒙将军。”
蒙骜一怔,出列:“臣在。”
嬴政看着他,顿了顿,然后说:“寡人在咸阳,等你打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蒙骜热血上涌,重重叩首:“臣必不辜负大王!”
嬴政又看向那三位郡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他深吸一口气:“减税的事,祖母准了。但寡人把话说在前头——明年春耕,百姓要还是吃不饱,寡人只问你们:你们做了什么?”
三位郡守面面相觑,齐齐叩首:“臣等谨遵大王教诲!”
“散朝。”
群臣齐刷刷躬身:“恭送大王!”
帘后,芈歆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退朝后,嬴政随华阳回到华阳宫。
少年卸下沉重的冠冕,露出被压出深深红痕的额头。他揉了揉太阳穴,长出一口气:“这冠……又重了。”
“重就对了。”华阳示意他坐下,亲手斟了盏温蜜水,“一国之重,将来会越来越多压在你头上。要时时刻刻记得它的分量。”
嬴政接过水盏,一饮而尽。
“祖母今日为何不多说话?”他放下水盏,问出心中的疑惑。
“该说话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能少;不该说话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能多。”她转过身,“今日朝会,我该说的都说了。你最后那几句,说得很好。”
她顿了顿:“只是——‘等你打赢’和‘等你的捷报’,你觉得哪个更好?”
赢政想了想:“‘等你的捷报’更庄重些。”
“对。记住就好。”
芈歆坐下,看着嬴政,目光柔和了一些:“今日朝堂上,你看蒙骜请战,觉得他是忠臣还是莽夫?”
“是忠臣。但也是莽夫。”
“对。忠臣可用,莽夫要管。你给他粮草,是信他;你限他腊月前破城,是管他。信和管,少了哪一样都不行。”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这些话,祖母以前说过。你再听一遍,不嫌烦吧?”
嬴政摇头:“不烦。孙儿记性不好,要多听几遍。”
芈歆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
退朝后,芈歆并未直接回寝宫,而是转向西侧的暖阁。
推开暖阁的门,一股混合着药香与米粥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芈嫚正坐在窗下,就着午后的天光修补一卷旧竹简。她穿着素青衣裙,身形单薄,听到动静抬起头,连忙放下手中的鱼胶和细绳,起身行礼。
“阿姊下朝了。”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楚地特有的温软口音,“灶上温着百合莲子羹,我去盛来。”
“不急。”华阳在案几旁坐下,揉了揉眉心。
她的目光落在芈嫚正在修补的竹简上,那是《商君书》中的一卷。
“这些让下人做便是,何必亲自动手。”
“下人们手脚粗,怕弄坏了。”芈嫚轻声说,手下动作不停,“再者,妾身整理好,大王要看。”
芈歆静静地看着她。十年前蜀地平叛,芈嫚的丈夫嬴辉因叛乱被诛,华阳便接她入宫,安置在自己身边。
百合莲子羹端了上来。华阳慢慢吃着,甜而不腻。
“今日朝上,准了伐韩。”华阳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蒙骜要三万兵,蔡泽说府库不裕。可我若不准,六国便会以为秦可欺。”
芈嫚轻轻“嗯”了一声,并不多问。
“蜀地……如今在嬴溪的治理下,可还安稳?”华阳换了话题。
芈嫚的手微微一顿,低声道:“溪儿前几日来了信,说蜀地已渐入正轨。百姓安堵,荒田多有开垦。新任郡守李冰正在筹划修渠,若水利得成,想来会慢慢好起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溪儿说,他比他叔叔强。”
她说得平静,华阳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隐痛。华阳没有接话,只是轻轻转了话题:“溪儿能迷途知返,是妹妹教导得好。”
她顿了顿,又道:“巴蜀是秦国的粮仓。秦国要征服六国、一统天下,巴蜀的分量,不可小觑。”
她看了芈嫚一眼,语气缓了缓:“妹妹虽然身居后堂,不涉朝政,但对秦国的功劳,姐姐心里有数。”
芈嫚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膝上的竹简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简绳的结头,像是在克制什么。
芈歆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如今我又把政儿交给你照顾,真是劳累妹妹了。”
芈嫚连忙放下竹简,起身跪下:“妹妹有今日,都是姐姐给的。这些事,都是妹妹分内应当。姐姐这样说,妹妹心中不安。”
芈歆伸手扶她起来,叹了口气:“芷姐姐许久没进宫了。听说她在宫外过得奢靡……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嫚儿,你说,芷姐姐这是怎么了?”
芈嫚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芷姐姐心高,寡居多年,一个人……也是个可怜人。”
芈歆闻言,目光黯了黯,低声道:“我们姊妹三人,谁又完全称心呢?”
殿中静了一瞬。窗外秋风掠过,卷起几片残叶,沙沙作响。
芈歆没有追问,端起羹碗,将最后一口莲子羹喝完。她放下碗,净了净手,这才缓缓道:“不说这些了。”
她抬眼看芈嫚,语气柔和了些:“政儿近日课业重,你若有空,做些楚地点心给他。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是念着的。”
芈嫚眼中泛起一丝暖意,点了点头:“臣妹记下了。”
走出暖阁,寒风立刻卷走了身上残留的暖意。芈歆挺直脊背,脸上恢复了属于摄政太后的沉静与威仪。
当夜,嬴政回寝宫后,芈歆独坐书房。
她起身走到墙边,从暗格中取出一只黑漆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帛书。她展开一角,烛光下,“吕不韦”三个字 被朱笔圈出,旁边批着“才高,志大,根基浅。可用,不可信。”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帛书卷起,放回匣中,锁好。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章台殿的灯还亮着。
【章末注】
时:秦王政三年(公元前244年)秋
地:咸阳宫章台殿、华阳宫
人:芈歆(华阳太后,34岁)——垂帘听政,以精准的算计处理伐韩、减税等朝政;嬴政——在朝会上主动发言;吕不韦——冷眼旁观;蔡泽——特召回朝议政;蒙骜——请战伐韩;嬴隗——宗室老臣,反对伐韩;芈嫚——华阳之妹,寡居宫中;姬昊——关中大儒,授《商君书》;赵高——少年近侍;阿箩
史:秦王政三年,华阳太后与吕不韦共同摄政。蒙骜伐韩为史实,《史记·秦本纪》载:“(秦王政元年)蒙骜击韩,取成皋、荥阳。”本章据此展开。蔡泽此时已被罢相,华阳特召回朝议政为文学创作。蒙恬、蒙毅以伴读身份入宫,为日后蒙氏兄弟受重用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