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四年,冬。
咸阳宫的雪又落了一夜。
芈歆站在窗前,看那雪片纷纷扬扬,将宫檐屋瓦覆成一片素白。天色阴沉沉的,分不清是晨是暮。今年冬天格外冷,渭水结了冰,连宫苑里的老松都冻得枝叶发脆。
阿箩端着药盏进来,轻声道:“太后,药煎好了。”
芈歆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阿箩不敢再催,捧着药盏静静候在一旁。铜盏里的药还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在殿内弥漫开来,与窗缝里渗进的寒气绞在一起。
阿箩知道太后这些日子心绪不佳。自伐韩之战后,朝堂上的暗流就从未停过。王太后赵姬以“养病”之名迁居雍城大郑宫,已是一年有余。宫里头有些风言风语,说王太后在雍城过得并不清苦,身边有一个叫嫪毐的内侍,极得宠信。太后虽然面上不显,阿箩却知道,她夜间常常辗转难眠。有时阿箩守夜,能听见太后在黑暗中轻轻叹息——那叹息声很轻很轻,却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心碎。
又过了许久,芈歆终于转身。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积攒力气。走到案前坐下,接过药盏,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舌根发麻,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程邈呢?”
“太医令在殿外候着,说是有急报。”
芈歆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她的手在袖中轻轻握紧,又缓缓松开。
“让他进来。”
程邈进殿时,步履比平日快了几分。他穿着寻常深衣,未着官袍,显然是为了不引人注目。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太后,雍城那边……有消息了。”
芈歆正在批阅奏章,朱笔未停:“说。”
“臣一年前安插在大郑宫的宫女传来密报——王太后身子有异,怕是怀了身孕。”
芈歆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汁洇开,在竹简上晕成一个墨点。
“谁的孩子?”
“据那宫女说,近一年来王太后只与一人亲近——嫪毐。”
芈歆放下笔,沉默了片刻。窗外雪落无声,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盆里噼啪的轻响。
“那宫女可靠吗?”
“是臣从楚地买来的,身家清白,在咸阳无亲无故。她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做事,只当是内侍省的差遣。”
“好。”芈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让她的声音稍微柔和了些,“先不要让政儿知道这件事。政儿本就不与王 太后亲近,若听了风言风语,只怕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她放下茶盏,目光冷了下来:“这个事查一下,看看和吕相国有没有关系。”
程邈一愣,欲言又止:“太后是怀疑……”
“在邯郸时,吕不韦便与王后、嫪毐多有往来。”芈歆打断他,声音不轻不重,像落在雪地上的碎玉,“吕不韦将嫪毐送入宫中,难道仅仅是为了让他做个奉茶的内侍?”
程邈心头一凛,随即了然,却更觉心惊:“太后是说,相国他……”
芈歆没有接话。她转过身,重新走到案前,拿起朱笔,继续批阅那卷未看完的奏章。笔尖落下,稳稳当当,墨迹匀称,仿佛方才那几句话不过是闲谈中的一隅。
“去吧。”她头也不抬,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雪光,“盯紧了。有消息,随时报我。”
程邈深深一揖,躬身退下。
殿门轻轻合拢。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碎成几点火星,旋即黯淡下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的雪,还在不知疲倦地落着。
芈歆屏退了程邈,独坐在书房里。
雍城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不是震惊——从去年秋天开始,她就从各种零碎的密报中拼凑出了端倪。但真正听到“有孕”二字时,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阿箩,”她唤道,“去把政儿请来。就说妾身有事与他商议。”
嬴政来得很快。
十四岁的少年,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添了几分沉稳,几分冷峻。只是那双眼睛,比同龄人更深、更沉,像藏着许多说不出口的话。
“祖母。”他行礼,声音处在变声期,有些沙哑。
“坐。”芈歆指了指对面的席位,案上已摆好两盏热茶。
嬴政坐下,目光落在茶盏上,没有动。
芈歆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色暗沉沉的,像一张未干的墨迹。
“政儿,”她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近期,你母后可曾给你写信?”
嬴政的手指微微一僵。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道:“母后在咸阳的时候,就很少与孩儿亲近。如今她在雍城……到雍城快一年了,孩儿没收到过她的信,也未曾与她联系。”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华阳听得出来。
“祖母,”嬴政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孩儿有时候……真羡慕成蟜弟弟。魏夫人总是陪着他,教他读书,给他缝衣裳。每次孩儿去魏夫人那里请安,看见成蟜依在魏夫人膝下,心里就……”
他没有说下去。少年的自尊让他说不出口——他渴望母亲的陪伴,却从未得到过。
“政儿,”芈歆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记得,你是大秦的王。王与寻常人家的孩子,不一样。”
她顿了顿,又道:“祖母今日叫你来,是想与你说一件旧事。”
嬴政怔了怔:“什么旧事?”
“你可知道郑庄公?”
嬴政是读过史书的,点了点头:“郑庄公,春秋小霸。其母武姜偏爱幼子共叔段,助段谋反。庄公平叛后,将武姜置于城颍,誓言‘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后得颍考叔劝谏,掘地见泉,母子如初。”
“你读得不错。”华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有一丝苦涩,“可你知道,庄公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嬴政沉默了。
“庄公生在倒寤之中,惊吓了武姜,因此从小不得母喜。武姜偏爱共叔段,屡次请求废长立幼。庄公即位后,武姜又为共叔段求取要邑,暗助其扩军。那些年,庄公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只是一味地等。”
她顿了顿,看着嬴政的眼睛:“等他弟弟露出反迹,等朝臣们看清谁才是该坐在这位子上的人。他不是不痛,他是不能痛。”
“可那毕竟是他的母亲。”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恨她,却还是想见她。”
“是啊。”华阳轻声道,“所以颍考叔劝他,他说‘我悔之,然已誓之’。颍考叔便出了掘地见泉的主意——誓言说的是‘不及黄泉’,那掘地见了泉水,不也算黄泉么?”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嬴政的手,那双手还带着少年的温热,指节却已经硬了,是常年练剑留下的茧。
“政儿,祖母不是要你现在就去理解庄公的苦心。祖母是要你记住——母亲可以是错的,但你作为儿子、作为王,不可以跟着错。你将来要面对的事,可能比庄公更难。”
嬴政的睫毛颤了颤:“祖母,您是说……”
“祖母只是告诉你,这世上有些事,你现在不懂,将来会懂。有些痛,你现在受着,将来还会受。可你是大秦的王,坐在这个位子上,就不能像寻常人一样哭、一样恨、一样冲动。”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嬴政。
“这是《周书》里的一篇,祖母抄了一份。你拿回去读,读完了告诉祖母,你读懂了什么。”
嬴政接过竹简,展开一角,上面是华阳娟秀的字迹,写着“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反无侧,王道正直”。
他抬起头,看向祖母。
芈歆没有再看他,而是起身走回案前,重新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中,她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切。
“去吧。记住祖母的话——不管将来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急着恨、急着做。你是王,这天下迟早是你的。等那一天到来,你要让所有人看见,你坐得住这张位子。”
嬴政站起身,朝华阳深深一揖。
他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低低地说了一句:“祖母,孙儿知道了。”
声音很轻,却比来时沉了几分。
芈歆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廊庑尽头。她放下茶盏,幽幽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窗外,又开始飘雪了。
同一时刻,相国府。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青石地面上碎成一地。司空马踏雪而来,靴底沾满了泥水,却顾不得拂去,匆匆穿过回廊,径直往书房去了。
书房里,吕不韦正独自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厮杀正酣。他左手执白,右手执黑,自己与自己对弈——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夜深人静时,无人对局,他便分饰两方,左手攻,右手守,杀得难解难分。可今日,黑子已陷入困局,白子步步紧逼,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弄。
司空马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寒风。烛火猛地一颤,棋盘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相国。”司空马压低了声音,脸色不太好看。
吕不韦没有抬头,右手落下一枚黑子,淡淡道:“说。”
“雍城来的消息——王太后的身孕,怕是瞒不住了。华阳太后那边,已经安插了人在大郑宫,程邈近日频繁往来雍城,怕是已经拿到了实证。”
吕不韦的手悬在棋盘上方,没有落下。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那张一贯从容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任何波动。可那只悬着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啪。”
棋子落下,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这个愚蠢的女人。”吕不韦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缓慢,像是从冰层底下渗出的水,“我的一盘好棋,全被她打乱了。”
司空马不敢接话。
吕不韦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纷扬的大雪上。那目光很冷,比雪还冷。可那冷的底下,却压着一团火——一团烧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火。
“当年我送嫪毐进宫,本是一步妙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可那平静底下,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赵姬年轻守寡,耐不住寂寞。与其让她再找别人,不如安排一个我能掌控的人。嫪毐出身低微,没有根基,除了依附我,别无出路。他伺候好了赵姬,赵姬就不会来纠缠我;赵姬不来纠缠我,华阳就抓不住我的把柄; 华阳抓不住我的把柄,我在朝堂上就能从容布局。”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可我忘了——棋子终究是死物,人不是。人一旦动了情,就会犯蠢。赵姬蠢,嫪毐也蠢。一对蠢人凑在一起,连孩子都敢怀。”